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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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健身班（世界日報 2018年11月20、21日連載）
街头健身班。 一九六六年九月裡，一個星光熠熠的夜晚，我和哥把被遣送回鄉（罪名為私人開業醫生）的父母送到廣州長堤的花尾渡碼頭，看著他倆上了船，目送花尾渡鳴笛離岸而去。當年我十八歲，是廣州三中高中二年級的學生。
我們自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從香港返回廣州，就居住的一幢位於西關的四層高洋樓，被政府勒令交還給「人民」。搬家的時候到了，街道派出所要我兄妹倆，還有和我們一起居住的外婆，盡快搬到十三行一條叫「榮陽街」的小巷。
我先去把「新居」視察一下，榮陽街在十三行靠南側，是南北走向的一條崛頭小巷（死巷）。前半段是「利口福飯店」，後半段住著前利口褔老闆冼老二、小職員會計、補鞋師傅、菜市場職工共四家人。
左面第一間是三層高的西式木樓，住了會計一家。第二間則氣派得多，有四層，住了冼老二一家。小巷右面就差得多了，是一列三間只有一層上面加建閣樓的小木屋。第一間的門口堆滿了雜物，但很巧妙地用鐵皮傍著小屋在街上搭起了一個挺像樣的廚房，這兒住了菜市場職工一家。補鞋師傅一家住在巷尾，他們沿著圍牆用鐵皮搭了一間長長的小屋，作為廚房和衛生間。中間那一家什麼也沒有的就是我們的新居了。
我推開木門進去，屋內空空如也，又淺又窄，只有十坪左右。小屋裡沒有水電設施，得用火水燈來照明。三家小木屋的人共用一個安裝在街道上的水喉，水費由各戶按人口分擔。我把情況告訴了哥哥和外婆，房子這麼小，能搬進去的東西實在是有限。
搬家的重擔就落在哥哥身上。哥哥是醫生，比我大九歲，在荔灣區聯合診所工作。哥哥在少年時，就迷上了「練大隻」，他曾在私人健身室受過專業訓練，練就了一身鍵子肉。星期天哥哥放假，他找來了幾個跟他一起健身的大隻佬，用一部大板車，往返多次，把必須的生活用品搬到了小木屋。哥哥不忘把他的健身器材全運去，足有一大板車，他把他的寶貝都放在門口。
到達榮陽街後，我感覺到每間屋的門後，都有很多雙眼睛注視著我們。一群男孩子圍著哥哥團團轉，看著哥哥的健身器材直流口水。
隨後，我首先要學會在這小巷裡如何生活。我們的鄰居已經習慣了這兒的環境，這裡沒有水廁設備，家家都用「屎塔」，但我們的小屋連放「屎塔」的地方也沒有。那些男孩教我們，在街中心有一個坑渠蓋，把蓋子拉開，就可以把痰罐裡的尿倒進去；至於拉屎，則要跑步到菜市場的公廁排隊了。纏過足的外婆已經八十歲，又哪能趕到公廁大便呢。
晚飯後，冼家的幾個男孩、補鞋師傅和賣菜職工的兒子都過來圍著哥哥，叫哥哥「練大隻」給他們看，哥哥當然是義不容辭了。只見哥哥躺在那張能調節傾鈄度的長凳上，深深吸一口氣後把扛鈴舉起，手臂上鼓出一塊老鼠肌，胸腹上的肌肉條條顯現，立刻贏來了男孩們的熱烈掌聲。
男孩們都要哥哥收他們為徒，哥哥一口答應。會計家裡那位十三、四歲，看上去十分瘦弱的兒子站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不停地向我們這邊張望，原來他患有哮喘病，不敢和大家一起玩。
健身班開張了，每天晚飯後和星期天，哥哥都帶著他那群徒弟們，歡笑熱鬧地在巷子裡練大隻。槓鈴不夠用，哥哥用水泥做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水泥餅，中間留一個方形的空洞，用木棍穿進去，就成槓鈴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街口「利口福飯店」的兩個小夥計在小休時亦會走過來舉幾下。有一天，那小夥計看著那放在門口的小銻煲對我說：「你拿一毫錢到櫃台付錢，說外賣一碗例湯，你把收據給我，我幫你撓滿個銻煲仔。」第二天我按他的吩咐去做，拿回家滿滿一煲南北杏蜜棗白菜豬肺湯。
每當哥哥帶著他的徒弟們在巷子裡鬧得沸沸揚揚時，會計的兒子都會站在自家門前向我們這邊探頭探腦，終於他忍不住了，走過來對我哥說：「比我舉幾下得唔得？」（讓我舉幾下行不行）哥哥知道他有哮喘病，就拿了兩個最小的水泥餅，穿在一條木棍上，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動作，先讓他試舉幾下。
那男孩子十分認真的學，哥哥隨序漸進的教，我看著他臉色愈來愈好。有一天晚飯後，會計夫婦帶著他到我們家，感謝哥哥教他們的兒子健身，那男孩飯比以前吃多了，哮喘亦少發作。哥哥在昏暗的火水燈旁，給男孩作了一次診療，結論是：要樂觀、陽光、多和同齡人玩耍，注意鍛鍊身體，長大成人後，多數人的症狀都會得到緩解。夫婦倆放下一包皇上皇臘腸，千謝萬謝後才離去。
哥哥的徒弟除了利口福飯店的兩個小夥計約二十歲外，其餘的是十幾歲的半大男孩，學校停課，都在家裡無所事事。哥哥把他們找來健身，他們的父母不知有多感激。
一天，冼老二的老婆冼二嫂走進來，邀請我們一家到她家吃晚飯。冼老二親自掌廚，菜餚鑊氣十足，食物的美味至今難忘。飯後，冼二嫂把我和外婆帶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放著兩個「屎塔」，她情真意切地對我們說：「婆婆年紀大，又纏過腳，以後就在我這兒屙屎吧，不要跑去公廁了。」
哥哥的健身班，使我們幾個「被遣送回鄉牛鬼蛇神家屬」，獲得了街坊鄰居的尊重。在文革的腥風血雨中，我和哥哥、外婆既然被趕到了榮陽街，不如傻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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