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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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游泳场（四）金玲姐姐
金玲姐姐
自从我用双脚狠狠地把三角脸蹬翻在泳池后，他就不再理我。这段时间，我在荣阳街和山河东街两边住。最近这几天，我都待在荣阳街，陪陪外婆。星期天，姐姐带着小明回来，小明己过了週岁生日，会走路了。姐兴奋地告诉我，游泳场来了个新售票员，是个大美人。我觉得好奇怪，问我姐：“你们那游泳场除咗街坊，外人都唔会去，泳客数埋都无几个，点容得落两个售票员？”
姐故作神秘地说：“咁你就唔知啦，佢係一位特殊人物嚟嘎！”这可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原来这位美女已在几天前到了泳场跟我姐学卖票及学做各种杂事。我知姐是个大咀巴，口没遮拦，肯定是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她。可能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吧，只不过才几天的時间，她俩已成了知己。讲到这位美女時，我姐一脸崇拜赞美、五体投地的神情。她得意地说：“佢糸一个冰霜美人，如无必要，佢唔睬任何人，就只和我谈話。”以下是姐告诉我，这位美人的故事。
美人姓金、名玲，随夫姓。年约廿八九岁，欧亚混血。因为是在上海孤儿院长大，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有名而无姓。自嫁给挚爱的青年导演金川后，則定姓为金。我姐说金玲长得很美，轮廓分明，360度无死角，头部像一尊希腊女神雕塑。她在少女時，就進了上海电影学院，毕业后由于外型所限，没有当过电影中的女主角，但却拍了不少广告片。其中一个卖橙汁汽水的广告，就曾经风靡全中国。她亮丽的容颜，自然吸引了不少追求者，最终才华横溢的青年导演金川获得了她的芳心，两人互敬互爱，有情人终成眷属。婚后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
上海文艺电影界，是文革時期中国的重灾区，上海人的精明，都用到整人和互整之中去了，战况的惨烈，非笔墨所能形容。善良的金川受不了人们对他惨无人道的迫害和侮辱，绝望之余，扔下年青貌美的妻子，跳楼身亡。剩下孤零零的金玲在这个世界上，情何以堪！怀着对至爱遭遇的愤恨，金玲坚强地活了下来，她要活到那一天，要親眼看到世人还给她丈夫一个清白，他不能就这样寃屈地离去.......但上天为什么对美丽的金玲那么殘酷？她所能承受的苦难还未到尽头......
金玲的美令人眩目，但当一个女人拥有绝色時，又究竟是禍是福呢？当時的金玲已经不相信任何人，在她心中，只有在天堂里的金川能陪伴她。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有一个上海市军管会的高级军官见到她，立刻驚为天人，对她百般呵护，极尽讨好。但金玲态度冷若冰霜，对此人不瞅不睬。最后他无法，使出杀手锏，调任金玲当他的私人助理，跟他到干部疗养院住一段时间，金玲予以严词拒绝......就这样，金玲莫名其妙地被关進了监牢。悲愤的金玲在牢房里大吵大闹，他们又把她关進了精神病院，足足关了一年多。世界上没有不漏风的墙，金玲毕竟是孤儿出身，成份好，事情闹大了亦不大好听，所以最后还是把金玲放了出来，还作出一定的妥协。他们问她喜欢到那儿工作，金玲告诉他们，离开上海越远越好，结果是经广州文化部门的安排，到了东山区游泳池当售票员。居住的地方在龟岗一幢东山区委干部宿舍里，给她一个房间。至于泳场是否需要多一个售票员，那就並不重要了。听完了姐姐讲述金玲的故事，我真是义愤填膺，对这位美人寄予深切的同情，我想尽快见到她。晚饭后，我跟姐一起返回到山河东街。
第二天，姐姐从泳场回家吃午饭，她叫我饭后跟她到泳场，这段时间是清洁泳场，每个职工都要动手去做。我亦不是白吃午歺的人，很多時我都会参加到这支清洁大军中去，洗洗更衣室、厕所、扫扫池边、干点杂七杂八的，场长夫妇都很喜欢我。在这样的氛围中让我和金玲初次见面，比较自然。姐对我说，她已把我冲車串连到北京，到中央文革办公室递交上诉书这一“壮举”，以及我目前下放东莞的状况，全都告诉了金玲，她对我亦很感兴趣。
我跟着姐姐走進了游泳场，只见三角脸、猪八戒一左一右像两个护花使者一样，夹着中间一个高挑苗条的女人，各人拿着一把扫帚，裤脚挽起，赤着脚，在清冼池边的走道。女人背对着我，我所能看见的，只是她那笔挺的，綫条优美的背影；好看地擺动着腰肢在扫地。她光着两只脚，小小的光脚跟圆润呈粉红色，挽到膝盖上的裤子下露出了修长美丽的小腿。我姐走到她面前和她打招呼，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把右手放在衣裾上擦了擦，很有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手。我叫了她一声金玲姐姐，她轻声细语地用标准普通话说：“阿细妳好，妳姐姐告诉过我妳很多故事，以后请妳慢慢说给我听。”我瞧她一眼，立刻觉得仿佛有一阵清风刮过我的灵魂，吹散了这一段時期的烦闷和㥬惶，我看见了在现实生活中我从没见过的一張最美丽迷人的脸。金玲的美是古典的，严谨的，那头发、眼睛、鼻子、咀唇、脖子、身材和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合成为一个完整而和谐的轮廓。她有着又大又黑的眼睛，长睫毛、娇慵的眼神；一头自然鬈曲的黑发垂到肩上；直直的鼻子，鼻尖略微有点弯；额头和脸颊的皮肤细嫩而白晢，配上那修长的黑眉毛更显气质优雅。看着她那美丽的脸庞，我突然生出一种愿望，想跟金玲说点讨她欢心，真诚的话。我抓起一把扫帚，挨到她的身边，东一句西一句的只有我讲，傻头傻脑的对她说起我的故事......
以后我到泳场去時，都会抽空找金玲讲讲话，把我有生以来、特别是近年来所见的奇闻轶事数碗数碟、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说给她听。对其他人，金玲总是垂下眼簾，瞧着地下，不予理睬。但对我们姐妹俩，她会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眸里可以看到对我们的信任，她静静地倾听我们说话，只偶尔会提问一两句，我很少见到她笑。
有一天，泳池换水，午饭后泳场就不再开放，大清洁完毕后，各人就可以早点下班了。我姐刚刚帮金玲車好了一道窗帘，下班后正好到她家帮她安装。我自告奋勇地参加了泳场的大清洁，这样就可以更早一点离开了。还未到三点，我们已离开了泳场，经过龟岗時，金玲進去一间饼店买了几块蛋糕，她就住在附近一幢四层高的大楼里。我们走進旁边的楼梯上到三楼，金玲用锁匙打开一道房门。
建筑物是旧式石屎洋楼，楼顶很高，房间亦算大，走進去坐下，感觉很舒服。房里傢私不多，简单雅致。靠墙放了一張小鉄床，一个书架，一張小书桌，书桌上有一盏小巧的台灯。另一面靠墙边放置了一个衣柜，衣柜上有一个相架，是金玲和金川的合照，相片中的金川年青英俊，金玲貌美如花，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近房門口处放了个小木架，上面放了些碗碟茶杯、锑煲钢鍋等厨具。房中间有一張小圆桌，四張小圆凳，桌子上的小花瓶里挿着几支黃菊花。房间有一个很大的窗户，家姐正把窗帘安装上去。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姐很快就把窗帘安装好了，金玲到厨房里煲了滚水，冲了茶，我们围着小圆桌坐下，吃着蛋糕喝着茶，天南地北地乱侃起来.......我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书，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契诃夫的“美人集”。金玲走过来对我说：“这是我丈夫最喜欢的一本书，妳拿去看吧。” 她那美丽的眼睛望着远方，幽幽地说：“以前我们在上海時，每逢刮风下雨，我在家里如果到了下班時间还未见金川回来，心里就会害怕。他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一下雨，馬路上的车辆就会挤成一团糟，交通事故特别多......”她是如此深情地提起金川的名字！狂风暴雨，马路上的汽车电車自行车，都没有伤害过骑着单车回家的金川，每天，他都能回到心爱妻子的身边。直到有一天，他没有再回家......我强忍着从眼里流出的泪水，我不敢直视金玲的眼睛。时候不早了，我拿起了那本“美人集”，和姐一同謝过金玲后告辞回家。
我很快就把“美人集”看完了。第一篇“美人”中描述的少女瑪希雅，是顿河流域一个村子的农村姑娘。她的美，是那样单纯自然，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但她的美丽，除了让几个农夫馬夫驚叹发呆之外，並不被世人所认识。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在这荒凉的小村里盛开，淍零。而金玲不同，金玲尤如一朵高贵的牡丹，在中国的大都会上海盛开，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但结果又如何呢？我不禁仰天长问，一个绝色佳人，究竟是默默无闻地老去，还是在尘世中被“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两者究竟是谁好些呢？
我把书交还给金玲，很感性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金玲姐姐，谢谢你，我很仔细地阅读了这本书，我真的好喜欢这本书。”她接过了我手中的书，我看到她的眼神掠过一丝忧郁，可能是想起金川和她一起讨论这本书的情景吧？我的心亦不觉忧郁起来，但愿世界上有那么一片土地，能让绝美的鲜花含苞、盛开，世人会对她们爱护，欣赏，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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