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會館 - 妙语连珠、文采斑斓——文字主题 - 寻找他们的故事 - 飞越彩虹一篇沤心沥血的个人回忆录

张凤
註冊會員

UID 230
精華 0
積分 0
帖子 165
閱讀權限 10
註冊 2012-10-28
狀態離線

飞越彩虹一篇沤心沥血的个人回忆录

飞越彩虹  一篇沤心沥血的个人回忆录
                                                         前言
当我们欢欣鼓舞地踏进2016年之际，这一辈人绝对不会忘记五十前发生的往事。我是流着泪写完这篇个人回忆录，算是对历史作个交待吧。文化革命后期，千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这滚滚的历史洪流中出现了一些另类。
广东邻近香港，偷渡已经是老问题。宝安东莞属于边防地带，居民大都是客家人，所以广州人难以进入。知青下放到边防地区完全改变了当地的生态环境，无疑为日后的偷渡狂潮打开了方便之门。据统计十年内成功抵垒人数达十万人，大概是决策者始料不及吧。作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一百多年来为动乱时代的中国人提供了避难所的角色。无数反清志士，国民党人以及后来的共产党人都身受其惠。1995年周潤发主演的港产片 “和平饭店”已经为香港这个特殊的历史定位提供了最佳的描述。
收容所门前擦着大标语“叛国投敌  罪该万死 ”，但是无法遏止前赴后继的人流，人在绝望的时候是不怕死的。幸运者飞越关山，不幸者葬身鱼腹，大多数人难逃被逮捕押送回乡的命运。香港本来就是中国领土，英国也不是敌对国家，所以上述标语是不成立的。后来偷渡被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叛国投敌”变成“非法探亲”，不能不说是一大德政。
时过境迁，很多当事人都不愿意自揭疮疤，勾起不必要的痛苦回忆。媒体又鲜有人为这个为数不少的族群提供有价值的记述，这段历史很快就会变成集体失忆。我偷渡过三次，关过惠州，深圳，东莞的收容所，有必要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和所见所闻写出来，让走正道的同学和朋友对我们这些另类有比较深入的理解。
第一章                                        艰难的选择
一九六八年的下半年，是一个迷惘的年代。学校复课己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仍返回各自的课室，是否缺席，无人理会。文革前我们的班主任是李老师，现在仍然是李老师。一九六六年六月我是广州三中高二（2）班的学生。我们仃课闹革命，各立門派，各奔东西，各自感悟。当复课時再重聚在一起，真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复课亦没有上什么课，李老师曾经被班上同学批斗，灰溜溜的。我们算是高中毕业了，每人拿了一張对开如小本子的毕业证书，封面是毛主席像，内頁是自己的相片。班上少了几位同学，都説是有门路之人，已经内部上调了。我们仍然每天回校，等待分配。
中秋节刚过，大雁南飞，三中的全部学生在同一時间全体毕业。分配方案下达了，全部下放到农村或农場，广州户籍将被取消。当时供选择的农场是堪江海康农場，农村则是到高鹤和惠东。农場我是坚决不会去的，因为那是层层的领导管理，如我做些违法乱纪的事，肯定死梗。高鹤和惠东的地理位置，亦不符合我的愿望。
仃课期间，我回故乡新会度过了一段颇長的日子。我父母在一九六六年九月被遗送回乡，全靠在香港的一位朋友接济来维持生活。我永远记得，每个月初，父母都会收到香港寄来的一百元港币（当时对換五十多元人民币），媽媽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一个月，没有收到汇款，妈妈每天都问乡親，邮差耒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妈妈变得井天愁眉苦脸，爸爸亦轻轻地说，长贫难顾呀。终于有一天，邮差来了，这次是二百元港币。原来是朋友去加拿大探亲，忘了寄上月的汇款。父母当时激动，兴奋，感恩的神情，我今天还历历在目。我当時就萌生了偷渡到香港的念头，我要父母在有生之年，都不要为生活费而担忧。我知道我选择的这条路充满了艰辛，苦楚，但我不后悔。
那時流行一种叫“碟仙”的游戏，把一張写满数目字的白纸鋪在桌面上，但必有一本天书在旁。玩的人用食指压住桌面中间的一只小瓷碟。輪到我了，我默默向碟仙问了心中的疑难，我既然选择了偷渡，前景如何？小瓷碟突然滳溜溜地转起来，然后仃在一个数字上，打开天书找到相同数字的一条签語，上面这样写着：“难难难，难难难，艰险往耒难，若得清风便，扁舟过远山”。后来事情的发生，真是灵验得可怕。这使我觉得，在我们生存的世界上，有另一种神秘不可知的力量，我还是不知道为好。在以后的人生历程中，我再没有碰过碟仙了。
那段时间，广东省的偷渡潮己浪花初現。正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親戚串连在一起，共商大计。当时在我们的圈子里流传着很多神话，由于大串连，年青人在边境地区到处逛街都没人敢理。有些先知先觉者就骑着单车一直到深圳，到了边境，把单车一扔，躲進树丛，到黑夜時侍机游过一条小河，上岸后就属香港地区了。但这条路现在己行不通了，现時到宝安，如无边防证，见一个，捉一个。
圈子里还传递着那些幸运儿的家书，还附有他（她）们的彩色风骚相片，其中一位男孩说在大排档打杂，三攴任吃，虽然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但依然好开心。因为每月有500元工资，除了和朋友合伙租一房间，留下些生活费的开支外，每月可以汇200元港币给老妈子。一位女孩则写信耒说，初到港時在工厂車衣，后来老板发现她数学好，把她調到会計部门工作，现在是做写字楼工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信，我都如雷轰顶！不能作白日梦，要把思想付诸行动。
我们背着书包，带上干粮和水壶，到白云山远足爬山。带着泳衣到西郊和红楼游泳，往返泳池几个鈡头不休息。有一次，每人带着两个足球胆，一点干粮用胶袋装好，坐船去石門。到目的地后，把外衣裤褪下放進胶袋，然后下水。拉着这一身行头，饿了累了扶着两个球胆喘口气，吃点干粮，顺水游回广州碼头，需時大概四小時。那時，在圈中流传着一張过时但很詳细的边境地图，有人千方百計弄到一張，就如“鬼吹灯”里的胡八一和胖子取得寻宝图時那样兴奋。
当时宝安农村己不接受支青，靠近边境而又有大山“埋堆”的最佳选择只有惠阳的淡水和东莞的凤岗公社。当时为了親人间互相好照顾，上头有政策规定，我们可以选择跟随别的学校親友一同下放。结果又被那些先知先觉者找到了机会，淡水和凤岗告急，很快就爆満了。我们选择的路，真是前途茫茫。

第二章                                           下放东莞
在我们的圈子里，有一位是我的表姐敏，她是某中学高三的学生，她搭到了跟十三中到东莞大朗公社的路。大朗邻近樟木头，虽然並不理想，但总比去那些离香港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好，我俩决定去了！我们到十三中报了名，我返回三中找到了李老师，她说会帮我办妥有关手续。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一个寒冷的黄昏，我哥帮我拿着行李，告别了年迈的外婆，挤上公交车，到达了十三中。学校里乱哄哄，到处是学生和对着他们叮嘱的父母。我们在课室里睡了一晚，辗转难眠。早上起来，到处是敲锣打鼓的声音。马路上，己排着长长一列的军用货車，車头上绑着紅绸带。校方把学生们分批送上货车，当車队出发時，振耳欲聋的锣鼓声大作，車队浩浩盪盪向东莞开去。
下午時分，到达了大朗公社。比起我的故乡新会，东莞就富裕得多了。大朗鎮就很具规模，有礼堂，有一条象样的街道和公社办公大楼，有间小医院和初级中学。几百个学生轻易地被安顿下来，我和敏被安排到大礼堂住，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层禾杆做床鋪。我们在那儿住了两晚，早餐吃白粥咸煎饼，午餐和晚餐都吃饭，有菜有肉，记得那肉丸子真好吃。早上由公社干部给我们作报告及学生们上台表决心，午餐后自由活动。这段时间，其实是安排各人落实到每一个生产队。
第三天早上，鎮上多了好多推着自行车的青壮年男人。十三中的老师拿着名单，把我和敏带到了一个约五十岁的农民面前，介绍我们认识。原耒他是石下大队第一生産队的队长，叫黃贵。我俩收拾好行李，跟他走到街上，見到有五个男青年推着单车迎面走来。他叫我们坐上其中两位的单车尾，行李放上另外两辆单车，他和另外的一辆车尾都绑着一对大竹箩，我看了一眼，内里有热水瓶，锑煲，还有好多生活用品。贵用浓重的东莞口音说：“这都是买给你们的” ，单车队向着我们的新家飞馳而去。
向南骑行了不到半小時，我看见了不远处横着一座嵬峩的大山，在阳光的照耀下，尤如一只巨大的金毛獅。騎着单车的小伙子告诉我，山那边是樟木头和清溪公社。車队拐進了一条小路，山坡上是錯落有致的泥砖屋，屋顶都是红瓦片，房屋之间是一些不怎样高的树。小伙子告诉我，那是荔枝树，到夏天成熟時，红红绿绿，那景致才叫靓呢。車队仃在一间很大的泥屋前，好奇的小孩囲了一大堆。贵把我俩领進了屋内，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可容纳过百人，左右各间隔开一个房间，贵把我们带進了左面的房间。房间呈长方形，很大，成丁字形摆了两張床，床前各摆了一張书桌，电灯吊在两張书桌之间，贵把两竹箩的日用品放到房间的地上。
几个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女人笑嘻嘻地走進来，帮助我倆把行李安置好。贵指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的女人对我们說：“她叫玉婵，是你们的辅导員，这几天先在她家吃饭，厨房就在屋旁边，你们暂時住在这儿，生産队会尽快给你们建房子”。玉婵带我俩進入新建的厨房，新砌的炉灶，水桶，一張小饭桌，还有铺了一小块水泥的洗澡间。玉婵带我们在石下大队到处逛，这儿真是比我的故乡富裕多了。大队有榨糖厂，榨油厂，辗米厂，还有砖窑和瓦窑，那间小学的校舍，看上去还似模似样。我们到玉婵家吃晚饭，她老公会起屋，村民的屋很多都是他起的。他还到别的地方起屋帮生産队挣錢，虽然亦是賺工分，但也是拿最高的工分了。他们有一对仔女，女儿十五，六岁，小学毕业后就下田賺工分了，儿子还在读小学。晚饭時，我们得知这儿一个全工（10 分）的工錢足有一元！
晚饭后，我们听到一阵吹嗩声，原来是贵在召集开会，当我们返回新居時，大堂上己挤满了老老嫩嫩的村民，原来是给我俩开欢迎会。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结尾時说上一句，我要好好向貪下中农学习。不知道是谁叫了起来：“欢迎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全場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我呆了一呆，我算是那门子的红卫兵呀。
玉婵手把手地教导我们如何到井里打水，田里的各种农活，生活上的各种技能，她都耐心地教导。我们很快就适应下来，生産队还分给我们一棵荔枝树和一塊自留地。玉婵帮我们把自留地种上花生和椰菜。在近村口的一块空地上，真的在开始兴建我们的居屋。
大朗邻近边境地区，政治工作抓得较严，农民觉悟都很高。早上开工前，必由政治指导員辅导读几段毛主席语录。各家晚饭前，必在饭桌前跳一段忠字舞。每隔十天八天，在石下大队的广場上，晚上会点上大汽灯，开社員大会，真是人山人海。大会开始，总是由公社来的干部先讲话，然后是大队长。我记得大队长讲话的最后一句，一定是：“把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挿遍全世界！” 然后是文艺表演，由贵的大女儿带领着十几个女孩，腰上束上皮带，臂上带着红袖章，跨着馬步，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向后伸，挺胸抬头，激情地唱：“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草原耒到天安门.......”
贵在我眼中，虽然是生产队长，但显然比很多村民要穷。他家孩子多，有八个，最小的还在吃奶，只有十七岁的大女儿能帮他賺工分。儿子十五岁，很好学，是村子里唯一上大朗初中读书的男孩。学校是寄宿的，农忙時放假，学生都各自回家帮忙。他总爱问我读过什么小说，我尽我所知告诉他，並把带来的 “野火春风斗古城” 送给他，看他那如获至宝的神情，我亦开心透顶。
一九六九初，石下大队来了不少从广州街道下放的社青。他们被分配到其他的生产队，其中大部分都是心怀鬼胎的。我和敏不露声色，每天和村民们一同出勤劳动。夏天很快就到了，午后经常会下一阵雷雨，雨后天边会出現一抹彩虹。我望着天边的彩虹发呆，彩虹的后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们的居屋建好了，有两个房间，还有厨房，我们搬進了新居。荔枝树己熟透了，直把我吃得胃疼兼肚疴，但仍留不住我俩的心。
十三中的学生都很单纯，真的老老实实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天气转暖后，已有几个社青因督卒不成被送回耒。生产队对他们亦无可奈何，但他们可成了我们圈中的英雄了，到处都有知青请他们吃饭。那段时间，我们和大队的社青鬼混在一起。我们得知，从我们这儿埋堆出发，胜算很低，因为中途要经过光明农场，很多人就在那儿扑街。我和敏迟迟不敢采取行动，秋风一起，我们知道今年无望了，唯有老老实实开田賺工分。秋收后，我们分到了好多稻谷。玉婵帮我们用草蓆把谷子囲住，堆在房间里，如一座金黃色的小山，很有一种富足的感觉。还分到了花生油，眉豆，一缸糖和一小桶片糖，干溏時，还分到两条大魚。我们挑了一担谷子到碾米厂碾成米，因为不养猪，把米糠都送给玉婵，新米煲的饭真好吃。除了扣除我所分的，我还分到了几十元。一九六九年是我表现良好的一年，村民对我寄于厚望。

第三章                                              东线淡水
很快又过年了，有一天，贵对我说，队里推荐我到大队小学当老师，已获批准，春节探亲回来后就上任。我吓了一跳，孙悟空豈能当弼馬温，为人师表又那能做违法乱纪之事？罢罢罢，必须另寻他法。回穗过年時，白米尽量带，花生油，眉豆不可少，还顺手提上那一小桶片糖。那已是一九七零年初了，过年真热闹，我们圈子里的人又重聚了，但已有小数幸运儿人间蒸发了。当時最吃香騒包的是下放到淡水和凤岗的知青，当時不知有多少人想巴结他们。
我和两个男孩搭上了一个挿队淡水的知青，他答应帮忙准备干粮，送我们在淡水埋堆。事情就这样定下来，现在只能等天暖，东莞是不能回去的了。在广州鬼混这段时间里，我们到过惠州探路，有几条街，还挺像样的。惠州西湖很大，堤上有一个塔，我们走上去，一阵尿騷味迎面扑来，我还看见角落里有一堆堆大便。六月，我给在淡水的男生寄了一封信，他回信说，我们务必在七月十号前去找他，因为他亦要准备啟程了。
七月初，我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几件替換衣服，两个球胆，还有一个水壶，带着自已做的假证明，坐汽车到了惠州。那两个男生己在惠州等我，我们在其中一个男生的親戚家住了一晚，晚攴吃到了真正的东江盐焗鸡，井只鸡是用好几斤粗盐炒热焗熟的。
由惠州到淡水约有五十公里，半夜我们就起床把行装收拾好，吃饱早饭后上路。当曙光初现時，一行三人己走在公路上了。开始時走得很快，晌午時经过一个墟市，每人吃了一碗猪杂粉。继续上路時，双脚就变得越来越重了。我的脚后跟被鞋磨破了一层皮，钻心的痛，我低头一看，已渗出了血水。我咬紧牙关，一拐一拐的跟着继续走。太阳快下山了，周囲的田野，山峰染上了一片金黄。终于到达淡水了！
当我们拐入小路，准备進入村庄时，突然在路边走出几个荷枪的民兵，不由分说，把我们押着，向一幢房屋走去。我见不对路，趁他们不留意，把书包里的两个球胆扔到草丛里。進入屋子后，立即搜身（我由女民兵来搜身），他们在那两个男孩的书包里都找到球胆，然后问我们是否偷渡，起先我们不承认，他们就对他俩拳打脚踢，只见他俩用双手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可能由于我是女孩吧，民兵们没有打我，我们只好承认是来这儿偷渡的。我们立刻被五花大绑起来，在这屋子里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上了一辆汽车，被押解到惠州收容所。
進入一道不显眼的门，眼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囲绕着空地是一排牢房，牢房前面是一根根大木柱排列而成，从木柱的空隙望進去，每间牢房或躺或坐在地上的，都满是人，我被投進了其中之一间。牢房不大，约有二十个女孩子，挤得满满的。墙角里有两个便桶，都快要满了，发出阵阵恶臭。只有近便桶的地方还有点空位，我只好在那儿坐下。我和难友们很快就熟了，她们都是来自各公社的知青。这儿每天管两顿饭，她们说有三两，在一个瓦鉢里鋪上簿簿的一层饭，上面是一些芽菜或白菜，加上一小嗫烂咸鱼仔。几天下来，直饿得头晕眼花，一天到晚只想着吃。那時我最想的是，返回广州時，一定到街口的小卖店买好多好多香蕉糕吃。她们还教会了我唱“偷渡者之歌”，歌词是这样的：“你不要哭哭啼啼过一生，你不要悲悲戚戚过一生。不怕前面山路艰险，我们都要继续攀爬。得意的時候你抬起了头，失意的時候你不要烦忧。安安乐乐地渡过难关，安安乐乐地渡过难关！” 当唱到最后一句時，我觉得特起劲，全牢房的人都唱起来，直到看守叫駡，歌声才仃止。

第四章                                              失败归来
我就这样被关了约十天，然后和几个同属东莞的知青被押解回东莞。东莞收容所和惠州收容所大同小异，只不过规模小些。我再被关了七天，然后被押解回大朗公社。公社干部把我臭駡了一顿，要我写了一份检讨书。然后一位干部用单车载着我，把我送到山里的大朗林场劳动改造。到达林場后发现，在这儿劳改的知青竟有二十多人，他们都是偷渡失败者。我们的工作是两个人一组，一头一尾把砍下的树抬往一定的地方。我们抬树時都得赤脚，不准穿鞋，以示处罸，但山地上都是石头和树枝呀。由于要劳动，一日三餐，还算吃得饱。
我在林場待了两个星期，贵骑着单车来接我了。由林场到石下骑单车要两小時，我坐在贵的单车后，不知道说什么好。贵先开口：“好好的老师不去做，真是犯賤，回去开工啦。” 贵在我的房子门口仃下，我开门進去，一切如旧。看看米缸，里面还有米。正准备煮饭时，玉婵耒了，叫我到她家吃晚饭。我和她一家四口囲着饭桌坐，她女儿盛满一碗白饭给我，玉婵往我碗里夾了一块五花肉。那些日子我所遭受到的挫折和委屈，从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咬了一口五花肉，肉的味道暖化了我的心，落难见真情，我立刻泪崩，嚎啕大哭。玉婵拍着我的背说：“阿群，哭吧，哭完了要吃饱饭，番屋企睡一觉，明日就无事啦。
”第二天，我和村民们一同下田，年青的走过来细声說：“你好够胆！”婆乸们則说：“別去找死了，找个好人家嫁吧。” 几天后，我的右脚板突然肿起耒，痛到不能走动，只好告诉贵，我无法下田。贵看了一下我的脚，说一定是赤脚走山路弄的，是足底内发炎。他叫我不用担心，有一个郎中最擅长医此症。不一会，他带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看了我的脚，说明早会上山采药，然后再耒看我。
第二天，男人骑着单车来了，他提了一个竹箩進来，内里装满了绿色叶子的植物。他拿出一付椿臼，把不同形状的叶子放進去捣成泥状，然后敷在我的井个右脚上，用布扎好，立刻一陣清凉的感觉从右脚传耒，井个人舒服好多，我现在叫他神医了。神医每隔三天来帮我换一次药，耒了几次后，脚就完全消肿。过年回广州见到外婆和我哥，我把神医的故事告诉他们，连我哥都感惊讶（我哥是医生）。刚好有親戚送来一斤皇上皇腊肠，外婆提议，每人只吃一条腊肠应节，其余的用纸包好，等我回大朗時送去给神医。
村民们好像很快就忘记了我偷渡之事，我和村民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秋收時，敏亦从广州回来了，她一直沒有采取行动。过年時，我们依旧带了白米，油糖返回广州。我仍然和圈子里的朋友鬼混。他们都说我己洗湿了头，必须继续走下去，督卒没有回头路！

第五章                                           光明农场
我和敏决定自力更生，就在我们生産队的山边埋堆，但路程太远，要走八到十天才能到达边境的海边，中途还要在一晚之内穿越光明农场，这必须要找一个机敏，体能棒的男生协助才成。刚好我们的一位表親具备这样的条件，他也是知青，正苦于无路数偷渡，所以一拍即合。我们准备在夏天行动，在广州买齐各种必须品，指南针，球胆，军用水壶。敏还买了好多腊烛，她在家試检过，用几根腊烛可以煲熟一铁罐稀饭，放些炒米粉進去，特顶肚。腊烛的好处是不冒烟，不会被人发觉。
春耕前，我和敏返回石下。七月里的一天，我俩到大朗墟接到了从广州坐汽车来的阿強（前文提过，此人爬山从不气喘。）。我们的房子建在村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塞進我们的屋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和敏照常下田，晚歺時各人都尽量吃饱。简单收拾一下后，然后背上书包水壸，除了上面提到的在广州准备的物品外，我们还带了白米，炒米粉，几罐梅林牌回锅肉，两把鎌刀，一把菜刀，还有些餅干。一行三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很順利地走進了大山。
我们爬上一个山坡顶時，只见一輪明月掛在天空，眼前井个世界鋪上了一层銀光。远近的山峰，山㘭，树木，还有在山腰间如一条白絲带般婉延而过的火路（火路不是真正的路，崎岖不平，只是把树木砍伐而留的空间，用耒隔开山火。）在幽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的光华。我们看着指南針坚定地向南行。如果火路是向南的，我们选择火路，如果火路转了方向，我们爬过一些山坡。迎面一座高山挡住去路時，总会在山谷中找到一条溪涧，我们就走進去。溪涧的水時深時浅，脚上常感到一些在水中游走的生物，四週是刺人的荆蕀。强手拿着菜刀在前面开路，我和敏挥动䥥刀殿后，披荆斩棘。当走出溪涧時，衣服都被撕碎成一条条碎布掛在身上，只好把衣服扔掉，換上另一件。
曙光初现，一轮红日在七彩云雫的拱托下，跳跃着从东方升起時，我们找合适的地方隐藏起来睡觉。睡醒后，强放哨，我和敏用蜡烛煲稀饭，放上炒米粉和一罐回锅肉，三人分了来吃，补充体力。就这样，我们走了三晚，当太阳出来時，看见了山下是一片大平原，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才看见一列山影。这片平原就是光明农场了，我们务必在一夜之内走过，到达那只看见影的高山。

这一天无法入睡，心情无比沉重。当夜幕低垂時，我们吃饱饭后，赶紧下山，向南连夜急行，当东方露出鱼肚白色時，高山就在眼前，但又遥不可及，真是望山跑死马。我们知道，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只好找地方躲起来再说。四週一望，都是绿油油的稻田，只有一座小山岗上有几丛灌木，我们就躲了進去。不久听到人声，突然听到纯正的广州話：“哩度有人呀！” 我想拔腿逃跑，但已来不及了。我和敏立刻被十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女囲住，有人拿出两条草绳，分别把我俩扎得牢牢的。强够机灵，加上体能好，己跑得无影无踪。他们把我俩押進一座很大的建筑物，一个中年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给我们松了綁，把我和敏用一付手鐐扣起来。我扣的是左手，敏扣的是右手，如果我俩距离拉开一点，手鐐上的鋸齒就会陷进肉里，钻心的痛。晌午時分，我们看見强带着手镣被押解進来了。
这儿是光明农场的场部。很快，我们上了一部汽车，被押解到深圳收容所。深圳收容所和惠州收容所大同小异，不过更挤迫，每天進進出出的犯人更多，我和敏只被关了三天，就被押解回东莞收容所。在东莞收容所逗留了一星期，又被押解回大朗公社。我是再次写检讨，而敏则是第一次。我俩被送到大朗林场劳改，这次在抬树杆時允許穿鞋。由于敏是苐一次偷度，几天后生産队的保管员騎单車耒把她接走了，而我則在林場待了一个月。
这次又是贵来接我，我坐在他的单車尾上，这次他真的生气了：“你个剁头台，快些逃到香港去吧，我不想再接你了。” 我心中暗暗好笑，承你贵愿。回到石下，敏己返回广州休养了，我仍到玉婵家吃一顿晚饭。在宿舍里偷看用纸包好藏在床下底的五元人民币仍在。那時已是八月中旬了，我每天都和村民们一同下田。

第六章                                           扁舟过远山
九月里的一天，我收到好友玲从沙湾寄来的一封信，叫我立即到沙湾找她。常平火车站要到傍晚后才会有火車仃靠。第二天我没有开工，下午趁村民们下田后，拿了那五元，悄悄溜走。我走上田间的小路，两边是绿油油的晚稻，随着微风波动。穿过几个小村庄，步行了大约三小時，到达了常平。大阳刚下山，天边是如火燒般变幻着形状的云朵，有時像条龙，有時像只馬，有時又像一只凤凰......火车来了，我坐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到家時，已是深夜了。
沙湾，玲的茅屋靠近大江边，我找到了玲。她告诉我，要等风来，暂时还不能行动。我在她家住了两天。第三天，一位男青来找她，说要起风了，明天出发，叮嘱玲准备食物和水。能干的玲蒸好了几十个菜肉包，都装在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第二天晌午，男青又出现了。我们带上包子和水，跟着他走到江边，只见那儿泊着一条草船，和我们七年前在沙湾农忙時坐的草船一样。船尾站着一位六旬左右男人，船上堆满了一扎扎的稻草，有船篷盖顶。我和玲上了船，鉆進稻草堆里，原耒里面己坐着好几个人。我们叫那老头杨伯，他曾做过海員，船舱里有一人是他的儿子。男青在船头，杨伯在船尾，荡着两对双浆，悠悠地向珠江口划去。过了几个鈡头，我尿憋实在忍不住，就偷偷尿在船里。
夜色降临時，船过虎門。那是一条比较窄的水道，一座山头就像一只老虎趴在江边。鸦片战争时，林则徐就在此布防阻击英军的炮舰。江面上没有别的船只，寂静得可怕。突然岸上传来一阵吆喝声，小船划得更快，幸亏他们没有开枪。不知过了多久，杨伯说，现在安全了，盖着我们的稻草全被扔进海里。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只见周囲是一片黑沉沉的大海。我数一数船上的人数，一共是九个人。杨伯说，大家先吃点东西吧。玲去拿那袋菜肉包，我一看，心中暗呼不妙，那正是我刚才撒尿的地方。但那是我们唯一的食物，只好默不作声。各人在大啖包子時，都说为什么有种怪味，我则搶着回答：“可能是发粉落得太多吧！”
吃饱后，各人都在船上拿了一支槳帮着划，杨伯把一張床单掛起来做成风帆，这時吹着东北风，风力越来越大，小船如箭一样向南漂去。大概八点钟左右，经过龙穴岛，据传说那是海盗张保仔藏宝之地。杨伯乐观估计午夜时分就可到香港。我们没有指南针，也不知道方向。
过了午夜还看不见陆地，心里开始发毛。午夜两点，左方出现一座山形的海岛，杨伯说我们被风吹到中山那边了。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小船灌满了水，不划船的人就拚命滔水。小船好像要沉了，有人打手电筒向岛上求救，但那边没有反应。小船已经被吹到海岛的南方了，无可奈何，只好折头向东划去。
在黑沉沉的大海漂浮，我已经毫无感觉，听天由命了。突然右前方出现一盏灯，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庞然大物如山涌现，几乎撞到我们的小船上。回头一看，正是一首向北航行的货轮。大船上的探照灯齐亮，船员的叫骂声不绝。千鈞一发，只要迟几秒，我们全都葬身鱼腹。死亡离我是如此之近，但我很平静，对父母我己经尽力了，死而无憾！
天边渐渐发亮，海上出现几首华丽的渔船，桅顶上亮着花蕾形的灯，渔民指着远处的群山向我们示意。杨伯大叫：“我们有救了，前边是大嶼山！”  这是伶汀洋，波涛凶涌。一叶扁舟，载着九个死里逃生的人。用作风帆的床单已经被吹成碎片，随风飘舞。
远望大屿山，好像荒无人烟。小船慢慢靠近，转过一个山坳，看见很多房子。我们在一个铺了石阶的码头上岸，时间是早上8点，距离沙湾出发整整20小时。上岸后见到一座古庙，抬头一看，赫然四个大字“杨侯古庙“。我们九个人里就有两个姓杨，冥冥中难道真有神灵在庇佑他的子孙？这是大屿山最南端的大澳，日期是1971年9月19日，我真的踏上香港的土地了。
彩虹那边，也不尽是人间乐土。往后的日子有人飞黄腾达，也有人贫病交加，大多数人还可以过着体面的生活。殖民地时期，港府有远见地推广廉租屋计划。“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唐代大诗人的梦想在这里实现了。我的父母也可以安享晚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了。回首往事，我十分感激大朗公社石下大队的村民，在那一段青春岁月，给了我生存的空间！（完）
张凤群

2015-12-14 08:36

#1

刘秉森
管理員

UID 8
精華 0
積分 0
帖子 1195
閱讀權限 200
註冊 2009-1-30
狀態離線

回覆 #1 张凤的帖子

阿细妳的記憶力令我不得不写个"服" 字。
妳可能看书多了, 久而久之吸收不少养份, 要写起東西,有如行云流水, 顺手拈來。
我都話妳是性情中人, 所写的文字也充满人情味。尤其对曾经有恩於自己的人, 比如前文所说的梅小丽, 此文中的阿婵, 更有浓墨重彩的一筆,这是我最欣赏的地方。不涉及政治,没有功利, 纯是人与人之间的"人情"。記得我曾苗述过妳的为人吗? 一个不爱隐藏自己感觉的人, 開心會大笑, 感动會流淚的家伙。而这又正正令人觉得可爱的地方。

2009年, 我在《八仙會馆》中也写过我的投奔怒海之路, 不知妳看过没有?

http://bestion.net/viewthread.php?tid=511&extra=page%3D3

2015-12-15 08:04

#2

Onki
註冊會員
Rank: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