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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葵乡的儿子  
 
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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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乡的儿子

葵乡的儿子
     一九六七年的盛夏,我刚满十九岁,仍是广州三中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学校已经全部仃课了。我和一伙同学冲車到北京,成功告御状后,返回故乡鸿钧里,探望被遗送回乡的双亲。有父母在身边真好,我每天跟着爸爸念詩词,打太极拳,学习简单的英语,在阳光充足的大厅里,半躺在长椅上阅读“三国演义”。来找爸爸看病的乡亲,总会带来一些好吃的东西,有鱼,有肉,瓜果蔬菜,还有我最喜欢的猪腰,妈妈就会把它们煮成我最爱吃的餸菜。晚饭后,我会跟爸爸参加春明伯家的聚会,听他们谈古论今,讲述各种乡野奇谈。日子愉快地过着,很快我就学会了挑水,到初秋時,当田里的禾穗灌满了浆,沉甸甸地垂下時,我己经能挑起满满的两桶水,像爱莲一样,姿势曼妙地走在村庄里的青石板路上了。
    早晨小河里的水最清,每天早起吃完早餐后,我就用扁担挑起两个空木桶,到村头大榕树下的埗头,走下青石阶,让清凉的河水浸过我的双脚,我利索地舀满了两桶水,飞快地挑回家,然后倒入大水缸中,这样走几个来回,直至把两个水缸注满水为止。有時,我会坐在榕树脚旁的长石凳上休息一下,初秋的晨风轻撫着我的脸,朝阳把远近葱绿的原野,已开始变黄的稻田,堤基上的葵树,小路边的野菊......全都洒上一片如轻纱般薄薄的金光。小河清澈见底,小魚游来游去,条条可数。榕树顶上有小鳥在对唱,突然间听到一阵树叶的摇动声,“啾”的一声,一对小乌比翼齐飞,直冲云霄。硕大的葵叶在微风下轻轻搖曵,发出如歌般的沙沙声.......天地万物间,仿佛合奏着一首无言的歌,这首歌,只有一个十九岁少女的心能听到!我突感一颗心忐忑不安,心中怀抱着不可名状的一股期望,想乘着歌声的翅膀,飞向蓝天,去探索,去寻找.......
      有一天,当我把最后一担水挑回家中時,見到大門旁边仃着两部廿八寸永久牌单車,后座的铁架是那种最大型的,在一块扁平铁架上的前方竖着一个倒U字型的小铁框,约一尺高,平时运货時,有这小铁框支撑,可以把货物挷得牢牢的;若人跨坐在上面時,用双手抓住这小鉄框,則会感觉安全舒服。我知道,又有别处村民来找爸爸看病了。我把满满两桶水挑進屋里,轻轻放到水缸旁边,只见爸爸正在给两个半大的男女小孩看病,爸看着那女孩張大的咀,叫她“呀呀呀”的叫几声。那男孩光着屁股趴在长椅上,妈妈拿着探热针挿進他的肛门里,那小男孩有事没事的也在大呼小叫,站在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去把他按住,喝令他收声,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看到这样的情景,在偷偷地笑。年轻的男人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挺醒目的,看到我進屋放下水桶,立即从椅子上跳起耒,一个箭步冲到水缸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两桶水倒进水缸里。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定晴看了一下面前的大男孩,长得挺好看的,並不討人厌。身材稍高,起碼有米八,比我高大半个头,长手长脚,国字口面,粗眉大眼,鼻梁端正,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袖白裇衫,合身的灰色西裤,黑色塑胶凉鞋,更显得周身肌肉匀称,看上去不像一般的农村男孩,而更像一个中学生。他在故乡的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稍黑,触目为蓝天白云,翠绿的田野和葵林,清清的河水,故眸子纯静清明,咀角带着一絲憨笑,很討人喜欢。我赶紧说一声“唔該!” 他低着头不出声,只是憨憨地笑。
       爸爸检查完毕那小女孩的喉咙,转过头来,望了望那中年男人后对我说:“阿细,呢个係春明伯嘅姪女婿,你就叫佢添哥。” 然后又望了望那大男孩,説:“哩个係佢个大仔阿松。” 我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父子俩生得很相似,只不过父亲显得更高大粗壮,脸上沈稳精明的神情代替了他儿子的愐㥏呆萌。他穿着一件黑白间条有领短袖棉纱针织衫,黑色西裤,挷带黑色胶底皮鞋,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我走上前去很有礼貌地向他微微一躹恭,叫了声:“添哥!”他立刻竖起大拇指对我大加称贊:“今天总算有缘见到你了。”原来他们父子俩已在春明伯那儿听过我的“英勇事迹”,现在才知道,那位代父写状子,告御状,身上只带着几蚊鸡,背着一个书包一个水壶走遍大半个中国的女中豪杰,竟然是面前这位弱质纤纤,斯文靓女的我!他问我生肖属什么,我告訴他属鼠,他好开心地说:“阿松也是属鼠,你们两个是同年,他在春明伯处听到妳的古仔,好想有一日能親自听你讲。”爸爸说:“我个女就係有个短处,唔襟赞,一赞就松毛松翼,得意忘形,你还是别赞她了。” 我走到八仙桌旁边,见到桌子上面放着一罐老人牌麦皮,一罐鹰唛炼奶,还有一盒苏打饼干,我知道是他们送来的礼物。听添哥说阿松很想听我讲我的“冲車串连奇侠传”,心中立感得得戚戚。我对阿松招招手,説:“阿松,过来帮我搬張椅子,我哋到下厅坐,我讲古仔比你听。”只见他用右手抓着头皮,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我,虽然我们同龄,但論辈份,我比他高一辈。我看着他的傻样,笑着说:“你就叫我阿细罢。”他微红着脸叫了我一声:“阿细。”我俩各搬了一张椅子到下厅坐下。他对我们一家的情况,似乎知道得很清楚,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他们一家看起来和普通的乡親们不同,连那两个小孩都穿著井齐,那小女孩还穿着一件印花连衣裙,白袜小黑皮鞋,先打听一下他们是何方神圣再说。阿松亦留意到我詢问的目光,很大方地先作了自我介绍。
      添哥家一共六口人,夫妇俩育有四个孩子,阿松是大儿子,对下大妹十一岁,小弟九岁,最小的妹妹七岁,添嫂和小妹在家没有来。他家是座落在离鸿钧里约五公里的一个村荘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村比鸿钧里富裕得多,一个全工十分是九毫子,而鸿钧里只得五毫子,可能是土地比较肥沃,或者是生产队的领导班子懂得搞副业揾银。阿松在两三岁時,父母申请到了香港,把他留下由祖母照顾。那時香港揾食艰难,添哥夫妇租住亲戚家的一个房间,添哥跟亲戚学装修,先是做一些打杂的粗工,由于聪明肯学,勤力老实,慢慢由小工做到大工,有了一定的经验和人脉关系后,就自己做了判头。他接的工程总是陸续有来,从来没有间断过。添嫂在茶楼里打杂,夫妇俩人砥手胼足,除了寄錢回乡给阿松祖孙俩人后,交了房租,亦只得温饱。后来香港经济起飞,添哥的工作越做越红火,在他们生了大女儿后不久,就分到了政府廉租屋。生活改善后,添嫂不再在茶楼打杂了,做起了“屋村师奶”,跟着,再生了小弟和小妹。这段期间,他们想把阿松和嫲嫲接到香港,但广東已经仃止一切赴港申请了。去年嫲嫲过身,乡下就只剩下阿松一个人了。好在添哥添嫂一年回乡好几次,阿松是不愁吃穿,亦不差錢。
      阿松在生产大队读完小学后,就進了司前公社的初级中学,毕业后如果想读高中,就必须到新会城去读才有,这当然轮不到他了,所以亦只好返回故乡“揸七”了,这已是三年前的事。这三年里,农村青年会干的活,他已全学会,下田,駛牛,修理农具,一般房屋的泥水工作......。最近这一年,可能是他老实可靠,亦有初中毕业程度,就由他接替了生产队里老会計兼保管员的工作。现在村里的事务,队長好多時都会找他商量。他们村有一个基建队,专帮附近乡村的村民起屋,  搞得十分红火,赚到的钱归生産队,队员们则得十分全工分,他们出外工作時,顾主都会好鱼好肉地招待他们。农閒時,阿松间中亦会跟基建队出外工作。阿松还向队长出謀画策,多搞些副业,他接洽了新会城的葵扇厂,把一些加工工作交给了村里的妇女和孩子去做,可说是财源滚滚,所以他们村有九毫子一个全工。现在轮到我讲“侠女代父告御状”了。
       我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讲述我的故事,他一双大眼睛充满着好奇,专注地看着我,讲到惊险处,他会微張着咀,像一个小孩一样。他静静地听,很少发问。我从和几个同学在广州货車火車站冲上一部运沙卡車开始,经历重重险阻,到达北京,找到中央文革办公室,递上親笔写的上訴书后,如何暢游北京古城。回程途经泰山极顶看日出,到上海见到二哥,途中遇到的乞衣,卖茶小女孩,帮助过我的好心人......故事还末讲完,添哥走过来,告诉阿松,該回家了。阿松一付意尤未尽的样子,我知道,我在他面前开啟了一片全新的世界。我们走回前厅,爸爸把药交给添哥,说大妹和小弟是得了流感,不碍事的,回家多喝水,这两天不要吃饭,煮一些馬蹄粉糊吃就可以了,如病情有什么变化,立即带他们过来。两个小孩坐上单車尾,一家四口告辞而去。跟着的几天,他们没有再来。
      在添哥一家来过后的当晚,我跟爸爸到春明伯家参加他们的聚会,我向春明伯问起阿松,他可話多了,説:“而家已经好少见到咁纯品嘅后生仔了,虽然有侨汇,依然係咁勤力,又聪明好学,对老人家又有礼。佢到司前墟办事,路过鸿钧里,很多時都会来看我,又从小喜欢看书,我木箱里的书全被他看过了。佢阿嫲去年过世后,他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亦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企理,家头细务亦安排得头头是道,不用长辈们担心。”听他讲到书,我立刻就来精神了,说:“春明伯,我可不可以再睇下你有乜嘢书?”他说:“攞盏火水灯到我房间里慢慢睇吧。”我打开了他床头的大木箱,把他的书翻了一遍,有石头记,水浒传,西游记,聊斋,警世明言,警世�琩央A警世通言.......这些,我都在爸爸和哥哥们的书柜里找来看过。我翻到了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每一頁是一则短短的故事,简单易懂,並附有一幅有趣的图画,看来有好几百个故事,我一看书名,是“太上感应篇”。这本书在学校里被批判得体无完肤,是如何之封建迷信,低级趣味,是封建统治阶级愚弄人民的工具。这本书,已不能公开流传了,所以我从来未看过,只不过闻其“恶名”而已。今天,我对一切正统宣传,讲法都抱着怀疑态度,政府说的话,已不再相信,我拿起了这本书,我要知道,这本书究竟是怎样的“坏”。上次向春明伯借的“三国演义”已看完了,现在在爸爸的指导下阅读“东周列国誌”,正感到有点沉闷,这本书正好用来调剂一下。
      早晨起来,渐觉凉意,秋高气爽,爸爸说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葵林,小山坡上的小树,麻,竹仍是一片青绿,但稻田己是一片金黃,漫山遍野黄色,绿色相间着,煞是好看,开镰收割的日子快到了。有一天下午,我半躺在长椅上阅读“太上感应篇”,听到门口有仃泊单車的声音,只见阿松背着一个书包走了進来,头发刚修剪过,显得好精神。我赶紧站起来,大家打过招呼后,他和父母囲坐着八仙桌坐下,我用热水瓶里的水冲了杯茶放到他面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小鉄罐猪油,递到妈妈面前,说:“四叔婆,这是送给你的。”媽媽说:“这太金贵了,你还是留给自己吃吧。”他很诚恳地要妈妈收下,说:“我爸媽每次从香港回来,都会带给我,我自己亦吃不完。”妈妈只好收下。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件駱駝毛色的男装棉织长袖内衣,厚厚的,很舒服保暖,香港买的质量特好,被村里的男人视为珍宝,递到爸爸面前,说:“我爸这次回来,带了两件,这一件送给你。”爸把外衣脱下,把棉织内衣穿上,十分之合适,爸说:“多谢了,好合身,我现在穿的那件缩了水稍为小了点,正好给权仔(七婶的大儿子)。”阿松继续说:“过几天就割禾了,后天我会去新会城买些日用品,我可以载阿细去睇下。”我一听,可开心了,早听春明伯他们说过,新会城有很多好去处,尤其是“圭峰山”和“玉台寺”。圭峰山脚下是玉湖,山顶上还有一个更大的天鹅湖,风景十分之美丽。玉台寺建在一座小山顶上,有好几百年历史,一直以来香火鼎盛,村民们说,那儿的菩萨最灵,只要你诚心祷告,你的愿望好多時都会实现。但现在不同了,除四旧嘛,和尚师姑都不知跑到那儿去了,大家亦不敢再燒香拜神了,但那庙宇的环境依然是那样清幽粛穆,古色古香。我赶紧说:“爸爸,屋企个闹钟坏了,你唔係讲要托人到会城买一个咩?我正好跟阿松去一趟会城,自己揀唔系仲好?顺便在会城到处逛逛。”爸爸说:“我已经有好几十年无去过会城了,真係有好多地方值得你去看看。”既然是这样,就要花井井一天時间了,由我们这儿骑单车到会城,大约要两小時。媽媽叫阿松后天一早来,和我们一同吃早餐后再走。阿松说生产队里还有些事要做,要赶着回去,便先告辞了。
      隔天的清晨,天还未亮,父母就起床煮好了一鍋稀饭。我穿上了在上海见到二哥時买给我的一件长袖白底起黑圆点裇衫,黑色斜布裤,白𧙕,挷带黒软皮胶底鞋,把头上两根短辮用红色粗橡皮筋扎好,在鏡子前照了照,是一張井齐干净的脸。我把水壶灌满了开水,拿了两个小胶杯,放進书包里。媽媽用纸包了些米通(一种用糖胶把炒米粘在一起的乡间点心),放進我的书包里,然后说:“阿松载你到会城玩路程不短,留着在途中吃吧。”她给了我二十元,爸爸亦走过来对我说:“到了会城后,吃午饭,买饮料,要争着出钱,记住了。”      当大厅渐觉光亮,阿松走了進来,今天他看起来有点不同,特别井齐企理,看上去令人很舒服。他穿着一件白底蓝格子长袖恤杉,蓝色斜布裤,蓝白二色球鞋,左手戴着一块手表,肩上鈄跨着一个书包。我不禁脱口而出:“阿松,你今日着哋衫裤好好样!”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説:“妳都係!”他和我们说过“早晨”后,大家囲坐着八仙桌吃早餐。稀饭很滚燙,我给阿松和我自己各盛了一大碗,爸妈的碗小一点,我们就着炸醤,米通,慢慢地吃着。阿松和爸爸都问我,到会城打算去哪里玩,我就说想去玉台寺和圭峰山,还有圭峰山脚下的玉湖和山顶上的天鵝湖。爸爸说:“那几处地方真值得去看看。”阿松说:“要去齐这几处地方,一天的时间恐怕不够,不去天鹅湖吧,到那儿路程最远,还是上山路,留待下次再去吧。”大家计算了一下時间,返回家時亦会是挨晚了。阿松继续说:“四叔公四叔婆,你哋不用等我哋返嚟食晚饭了,我同阿细会在司前茶楼食晚饭,個度八点钟才关门。”吃完早餐,我把书包横跨在肩上,我和阿松对父母说了“再见”,走出了家门。
     阿松推着单车,我们走出了村荘,走过了村头的大榕树,树上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叫得可欢,走过了小石桥,前面就是一条平坦的小路。我叫阿松把他的书包给我背着,我把两个书包交叉着背在左右肩,跨坐在车尾的大铁架上,双手扶着前方的小鉄架,阿松看我坐稳后,跨上单車,年青而肌肉隐现的双脚飞快地踏着,虎虎生风,身边的葵树,稻田,鱼塘......迅速向身后掠去。很快就过了司前墟,骑上了到新会城的公路。朝阳己经升起,黃沙公路被抹上了一片金黃色,路上車辆越耒越多,多是运货的大板車和单车,间中有货运汽车和公共汽车经过,阿松都会很机敏地骑到路边。我看到一架前方没有小铁框的单车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那女人的双手紧紧抱住前方男人的腰,看上去像是一对新婚夫妇。我继续讲我的串连故事,讲完了就讲我家在广州的遭遇,他都很用心地听,很少出声,遇到不明白处,才会问一两句。阳光照在身上,己感到有点热,觉得有点儿口渴,而阿松骑着单车,亦有好长时间了,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葵林,就叫他拐進去,先休息一下。我们转入了一条小路,進入了葵林,坐在葵叶的阴影下,顿觉清凉;阳光透过葵叶的空隙,像一支支爱神的金箭射到我们身上。阿松拿回他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块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我从书包里把水壶,水杯,米通拿出来,倒了杯水递给阿松,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俩对望着吃着米通喝着水,都觉得对方的样子很好笑。阿松说己走了大半路了,还有大约半个钟头就到达会城了,我们决定先到玉台寺。骑上单車继续前行,太阳已在半空,
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阿松快速地踩着单车的脚踏,背后的裇杉沁出了一小片汗水,他己把衣袖挽起,露出了结实的手臂,微风吹过,我闻到了一阵奇特的气味,我的心突然如小鹿般乱撞,卟卟地跳起来。我一路腰背笔直地坐在单车后尾座上,实在是有点累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中冒起了一股冲动,想把头靠在他那宽阔的背上休息一下......暖风中仿佛传来一串声音,在轻轻地说:“不要碰他,不要碰他......”我赶紧把腰背直了直,让风把我那奇怪的想法驱走。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路两边出现了一些房屋,我们進入了新会城,穿过两旁都是店铺的街道,阿松转向一条两边都是树木的小路,向着一座小山骑去。
     很快就到了小山脚下,阿松把单车仃下,我抬头一望,山门是一个很有气势的石牌坊,上面写着:“玉台寺”。路边有鉄栏杆囲着的花圃,但里面已没有鲜花了,只有乱生着的杂草,他把单车用铁链锁在栏杆上,然后拿回他自己书包,我们穿过山门,拾级而上。庙宇依山而建,山不大,但很陡,抬头望去,一级级的石阶路两旁,是青葱茂盛的大树,石阶路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面都有一个很大的石香炉,石阶好长,依稀可以看到山顶的庙宇,有点藏在云深不知处的感觉。周囲很冷清,沒有香火,但仍见到前方有稀稀落落的游人。我们走到了一个平台,看到一个中年妇人双手合十,站在没有香火的香炉前,闭着眼在喃喃自語,发觉到我们的到来,立刻仃止祷告,转过脸討好地对我们说:“好耐无见过咁靓的一对了,你哋係刚结婚吧?哩度嘅菩萨好灵呀,可惜而家唔准烧香了,菩萨会保佑你哋生个靓仔靓女嘅。唔使燒香,拜拜都好呀。”阿松对着那女人猛摇双手,气急急地说着:“唔系咁嘅,唔系咁嘅......”我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无需向那女人解释,我们继续向上走去,终于到达山顶的大庙。庙建筑得很有特色,古色古香,屋顶作飞檐状,呈灰黑色,有很多精美的花纹装饰,但大門是关着的,上面打交叉贴了两条封条。我俩坐在庙門前,喝了点水,山风吹着,真凉快舒服。我和阿松说,既然来到了庙门,虽然不烧香,亦应该向菩萨求点什么呀。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我叫阿松跟我一起跪下,默默地祷告,我希望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健康平安,爸爸会得到平反,我们会搬回大屋居住。祷告完后,我问阿松向菩萨要什么,他笑了笑,不回答我。他看了看手表,説:“十二点了,返回会城吃午饭吧。”
       单車骑过一间小饭店,看到里面已坐了几桌子的人,我们走了進去,找位置坐下,阿松用新会话向服务员点了两碗及第粥,一碟什锦炒河粉,吃完后我争着找数,那中年女服务员只收他的钱,用了一蚊和五两粮票。骑上单車向圭峰山脚走去,离开市区后不久,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翠绿色的山峰,山虽不大,但因在平地上突然耸立,亦觉巍峩秀丽。阿松拐入了一条满是垂柳的小路,一片如镜的绿色湖水赫然出现在眼前,湖的四周,被葱绿色的山峰包囲,尤如一块鑲在群山中的翡翠。阿松慢慢地踏着单车的踏板,虽然已是下午,但太阳还是高高的斜挂在天上,沿湖的路面在阳光下显得白花花的,路上很少行人。四周是如此的幽静,只听到一声声的鸟呜,我跳下了单车,阿松亦跟着下来,推着单车前行,路边的柳树枝垂到了湖面,温柔地轻扶着湖水,我俩并肩默默走着,谁也不想去打破这神秘,美丽的寂静。好像是走了好久好久,我看到在柳树荫下有一張长椅,我说:“阿松,先喝点水吧。”壶里的水所剩无多,我们把它分喝了。我记起春明伯讲,阿松爱读书,我很想知道,他对一些书籍的看法。我们談论石头記,三国演义,水滸传,西遊记......我特别提到最近才看的“太上感应篇”,我说:“我唔知道点解,老师在学校里把这本书说成反动透顶兼低级趣味,係禁书,我向春明伯借来看过,发觉並唔系咁嘅。”这是我对阿松讲述“太上感应篇”里的一篇故事:“有一个人去找算命佬算命,算命佬说他阳寿将尽,快回家等死吧。那人求算命佬救救他,算命佬帮他一查生死薄,发现他命中还留下十五只青蛙没有吃,只要他不再吃青蛙,就能活下去。这个人的老婆见他不吃青蛙,觉得好奇怪,因为他一向以来,都是好中意吃青蛙的。于是有一天,他老婆把青蛙肉挑了出来,煮了一大锅,騙他说是鸡肉,那人吃了,当晚就死了。其实这个故事还真有点医学常识,我爸就常说,我们一生所享用嘅係有限的,千万不要玩尽食尽。”阿松笑了起来,说:“其实这本书无非是一些恩果报应的故事,很多村民家里都有这本书,我亦不明白为什么要禁这本书,这对于约束人们的恶行,提倡与人为善,亦总有点用处吧。”我说:“现在中国只准有一种思想,其他的思想都容不下!”他转换了话题,说:“我最喜欢蜀山剑侠传,妳有无看过?”那是我最喜欢的武俠小说,可惜无縁看完。我立刻说:“喺三哥个书柜里有薄薄的几册,我都看过。听三哥讲,在解放初期,新华书店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就会卖一册最新出版的蜀山剑侠,那些男仔就会在天还朦朦光時,在门口排队。后来就仃卖了,听说是有些戆居仔看过这本书后,就失踪了,留言家人说到峨眉山找劍仙去了。”阿松笑着说:“其实这本书写情写境都很好,我爸知道我爱看,从香港把全套都买回来给我了,真係巨著,足足有厚厚的十本,我可以借给妳看。妳真係好似李英琼!”李英琼是书中的女主角之一,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听他这么说,𣎴禁心花怒放。但我知道,我不会在鸿钧里逗留太久,于是我说:“我手头上还有几本书要读,迟D啫向你借罢。”我讲起了最近在广州读过的“基度山恩仇記”,我只讲了个开头,他就要我把井个故事告诉他.......時间过得飞快,太阳已开始西斜,在故乡山水,田野的怀抱下,身旁坐着一个我能够对他肆无忌惮地乱吹的大男孩,我觉得安全,安慰和踏实。阿松看了看手表,惊呼道:“快四点了,我哋仲要到百货公司买嘢呀!”我们立刻骑上单车,向城中飞奔,我答应他在回程的两个钟头,把“基度山恩仇记”的井个故事告诉他。
      到了百货公司,我挑了一个如海洋一样,蓝色底的闹钟,钟壳和指针是银白色的,很漂亮,付了十蚊。阿松只买了少許日用品,使我怀疑他此行的目的。百货公司的隔壁是间杂货铺,门口摆了張桌子在卖橙汁,水壸已经空了,我叫那卖果汁的女人帮我将水壸装满,她笑嘻嘻地说:“你哋两个好登对呀,嚟呢度买结婚用品呀?就收你两杯价钱得啦!”我用眼睛示意阿松不要出声,付了两毫子。我再用了两斤粮票,一蚊鸡,帮他买了两包鸡昼面饼。当我们骑上单車時,已经是四点半了。
      阿松向着司前骑去,公路,葵林,田陌,树木经过一个白天秋阳的曝𦚵,蒸发出腾腾热气,远方的风景,在斜阳金黃色光芒的笼罩下,仿如一片幻影。我跨坐在单车尾上,对阿松讲述着“基度山恩仇记”的故事。约骑了一半的路程,见到一条分叉路,路边有几棵大树,阿松拐了進去,我们坐在树荫下的大树根上,分喝了那壶橙汁。继续前行,当我讲完了“基度山恩仇記”的故事,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而我们到达了司前墟。
       阿松把单车仃在“司前茶楼”门前,走進去见到只有几台食客,他又用新会話向那男中年服务员点了菜,有塘蚤鱼煲,肉片炒白菜,他还想多点一个菜,我赶快说够了,那服务员说免费送我们一大碗冬瓜湯。当菜上桌后,叫了四碗白饭,我吃了一碗半,阿松吃了两碗半,结果又是他付的錢。这攴花了将近两蚊,另加八两粮票。当走出茶楼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阿松骑上了到鸿钧里的小路,路的右边是葵基、左边是一条小河,葵叶和河水在晚雫的辉影下,瑰丽多彩;河上駛过一只帆船,棕色的帆被雫光影得通红;天边七彩的晚雫下方是一抹绿色,这种绿色,世间还真无人能校調出来;远处有一个碉楼,在雫光中明暗有致,真美。我叫阿松看那座碉楼,他告诉我,向水口那个方向走去,碉楼会越来越多,于是我说:“你有空時,能带我去看吗?”他说:“等割完禾队里分左粮食后会得閒嘅,到時我会带妳去。”我知道他会来找我。鸿钧里很快就到了,他把我送回了家,天已快黑了,他和爸爸妈妈打过招呼后,就告辞回家了。
      水稻收割完毕后,是生产队里会計保管员最忙的日子,一直到了立冬,村里做了结算,村民们分到了当年的收成,人们才恢复走亲戚,並准备过年了。南国的冬天,如果遇上好天氣,除了清晨和晚上较冷外,阳光灿烂的白天是很暖和的。刚过了立冬的一天,阿松村里有一个村民来找爸爸看病,他代阿松带話来,说阿松明早会来带我去睇碉楼。这是一个暖冬的日子,天刚亮,我已准备妥当了,我穿了一件橙黄色过头笠手织羊毛冷衫,黑色斜布裤,黑色胶底挷带皮鞋,书包里放了一壶水,两只小胶杯和一包米通。当第一缕阳光射進天井時,阿松拎着一只鸡走進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厚波恤,黑色斜布裤,球鞋,更显得高拔英挺,肩上掛着一个书包。他把用绳挷着双脚的鸡放到天井里,走过来同我们说过早晨后,就对妈妈说:“四叔婆,哩只鸡刚生过一轮疍。” 妈妈说:“正係二黃头,又多肉又嫩,你哋玩完记得番嚟食晚饭,我将佢井成豉油鸡比你哋食。” 跟着阿松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一看,里面用米糠藏着好几只鸡疍,妈妈笑着说:“阿细最喜欢吃了。”父母已把面饼煮熟,並热好了一鍋滚水,爸和阿松坐在八仙桌旁讲话,我和妈很快就把早餐做好了。我们每人一碗湯面,湯里放了白菜,用猪油煎了五只荷包疍,给阿松那碗特别多,还放上两只荷包疍。当阿松用单車载着我,骑上公路時,太阳已升起半高了,这次是向水口的方向骑去。
     太阳照在头上,肩上,身上,感觉暖暖的,收割后的稻田一片泥褐色,依然绿色的小树丛点缀其中,又是另一番风景。骑了一段時间后,发觉葵林越来越少,而不远处的田野中,突然冒出了零零星星的几座碉楼,这些碉楼看上去不中不西的,很突兀地耸立在一片寂静的稻田中央,有一种很怪異的美。阿松转入了旁边的小路,向着一座碉楼骑去,碉楼已很破旧,大門板和窗門都没有了,只看见墙璧上一个个洞,我往洞开着的大門内看了一眼,里面放了些禾杆草。我们坐在碉楼前的台阶上喝了杯水,吃了块米通,阿松说,往前走,碉楼会越来越多。走不多远,就看见了一条村荘,我们擦过村荘继续前行。走上一段時间后,当有村荘出现時,附近必散落着几间碉楼。碉楼的形状各异,有圆筒形的,长方形的,三尖八角讲不出是什么型状的,有高有矮,有的高四五层,有一间最高那层有罗马式的园石柱囲栏阳台,但天台上则有一个中国式的八角亭!阿松在这乡间的小路上慢慢地踏着单车的踏板,让我能仔细地看清楚眼前这一个如童话世界里的奇景。太阳正当午時,我们来到了一个墟集,广场上有很多人,货物都摆在地上卖,有大冬瓜,菜干,晒干的田鼠,鸡蛋,大头咸菜,沙葛......有人摆了一笼鸡在卖,有几个人囲着那笼鸡,从笼里拿出一只鸡后,都用两只手抓紧那只鸡,咀对着鸡屎忽吹开上面的毛,样子十分滑稽可笑。我叫阿松过来看,说:“你睇佢哋几好笑!”阿松说:“咁样先知D鸡唔系老鸡乸呀!”我说:“你又知!”他不搭理我。我们看见广埸边的街道上有一间小食店,走進去坐下,叫了两碗大号的猪杂湯米粉,那只碗足有小面盆那么大,我把我那碗分了一小半给阿松。这次总算由我付了錢,花了六毫子另加六两粮票。饭后继续前行,太阳己稍西斜,微风吹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了一段時间后,经过一个稍大的村庄,我们被前方一片碉楼群的景象震撼了。起码有十座八座大小不一,外形奇特的碉楼散在方园不大的田野里,阿松向着碉楼群骑去。我们仃在一间门楣上雕刻着花纹图案的碉楼前,门是洞开的,由于和村庄有一段距离,四周静稍稍的。我们走了進去,里面只有一些木头,砖头,禾秆草等杂物,我们沿着石梯一直向上走,走到苐四层的顶楼,天台上还建有一个小小的八角亭。站在高楼上放目四眺,远近的景色尽收眼底。想起自己最近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遭遇,情不自禁地向天高歌珊瑚颂:“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花开。哎!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我转头望一眼阿松,只见他倚着墙站着,两眼定定地看着我。邻近的村庄突然间响起了一片狗叫声,可能是我的歌声惊动了它们。我对阿松说:“好快D走啦!”他看了看手表,说:“快三点了,系時候番屋企了。”我们骑上单车,向回程路上飞驰,走了一会儿,阿松才放慢单車的速度。我们都一致同意,不走公路,走乡间小路抄近路回家。
     单車在小路上滑行,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在擦过村庄時,才会看到几个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我说:“先头睇见咁多碉楼,呢度以前肯定好多土匪,我爸后生時坐小船从水口返回司前,就比賊公标参,爷爷花了好大一笔钱才把他赎回来。爸还说共产党好嘢,只有佢哋才能粛清那些土匪。你話我爸係唔系好天真,佢今日被人搶到清清光仲要被赶番乡下,哩笔帳又唔知点样算?”阿松笑了起来,说:“咁又係,你話贼公和共产党,边个至够羗?”  我俩就这样乱侃着,中途坐下休息了一会,把水壶里的水喝完,返回鸿钧里時,己五点多了。
     妈妈见我开心,她也开心,说晚饭己准备好了,就差多炒个菜。讲起水口,爸爸亦很感慨,说他已有好几十年没有去过了。我走進厨房帮妈妈,阿松亦走進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妈就叫他把䜴油鸡斩件,他很轻松地把鸡斩成均勻的一小块,然后摆成一只鸡的形状,平鋪在大碟子上,媽对他称赞道:“你真会做家务,阿细就做唔到。”晚攴很丰富,有豉油鸡,白菜炒鸡杂,还有蒸腊肉。晚饭后,阿松便告辞回家了。
      刚过了旧历年,父母收到家姐从广州寄来的信,说中央文革办公室已把我的上訴书转发至广东省军管会,叫我们立刻返回广州。告别了乡親们,我们回到了荣阳街那间小木屋,和外婆,大哥,三哥挤住在一起。我知道春明伯会把我们的去向告诉阿松的。回到广州后不久,学校就复课了,我有一日没一日的回校逛逛,课堂里根本没有课上,只不过是等待分配而已。我已和一些企图偷渡的卒友们混上,到处搭路,计划到邻近边境地区的乡村挿队落户。九月初的一天下午,阿松突然出现在荣阳街,站在我家的門前,我真有点惊喜若狂,我招呼他進屋里坐下,父母,外婆见到他的到来,十分之高兴,爸爸向他问起春明伯,七婶及众乡亲们的近况。阿松把他带来的一个布袋放上桌子上,拿出了一罐老人牌麦皮,一罐花生油,还有一件上次给爸爸的长袖棉织内衣,他说他父母刚回过来不久,这件内衣送给爸爸等有得替换。爸爸说:“食物我就收下了,这件内衣你就拿回去吧,我穿在身上还是觉得小一点。” 我觉得爸爸在说謊,他一直都说这件内衣很贴身,很保暖,但我立刻明白了爸爸的意思。阿松见爸爸这样说,低着头,一付不知所措的样子,刚巧大哥走進来,听到我们的谈话,他拿起桌上的棉内衣,往身上比了比,说:“阿松,多谢晒,正合我,就送比我吧。”爸爸瞪了大哥一眼,没有出声,阿松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阿松告诉我们,他后天就返回新会了,他同父母弟妹一道亦出来过广州好几次,这次他自己出来,住在亲戚家,还是第一次。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了他的意思,我对父母说:“明天早上我带阿松去文化公园睇飞車走壁,下午去看场电影,午餐去吃煎锅贴。”爸爸说:“好吧,他是客,妳要好好招待客人,明天带他开开心心玩一天吧。”爸爸留阿松吃晚饭,三哥亦下班回家了,我拿了錢到利口福买了几碟小菜,一煲例湯,大家挤在一起,将就着吃完了这顿晚饭。因为我要到电影院先定明天的戏票,阿松和各人告辞后,我和他一起走出了荣阳街。我带他走到和平东路,站在我家大屋的对面,只见每层楼都灯火通明,大门开着,不断有人出出入入,我告诉他,这就是我们以前的家。他满是同情和悲愤地说:“真难为四叔公四叔婆!”我们走到太平南,我提醒他明天早上九点半来找我,看着他上了无轨电車后,到西濠二馬路的广州电影院,买了两張中座的“芭蕾午剧白毛女”电影票,是下午两点正开映,花了五毫子。走進家门,看见外婆,父母囲着桌子坐着,爸爸叫我坐下,我看到爸爸睿智的眼里有一点心事,爸爸对着我说:“阿松的父母很快就会帮佢揾老婆了,以他的条件,不愁找不到一个好女仔,佢会揾到一个适合佢嘅老婆嘅。”外婆和妈妈亦交带我,要争着付钱,我说:“都知道了,哩度係广州,轮不到他付钱的。”
      第二天还末到九点半,阿松就来了,他和外婆父母打过招呼后,我就带他赶到文化公园,早场的飞車走壁十点正开場,我买了两張票,才六毫子,睇早场只需半价。只见空地上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桶,我们随着人群,一个跟一个地走上大圆桶旁的一条梯子,一
直走到圆桶的顶,上面有一条走道囲繞着圆桶,上面站满了人,人们都伸长脖子往圆桶里看,我探头往里一看,只见圆桶底部的地面上已仃着一部摩托车,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騎了上去,一阵阵轰隆轰隆的車声响了起来,男人骑着摩托车在圆桶内绕着圈子飞驰,好多次飞到桶顶,好像要飞出来,砸到观众身上。我们还未喘过气来,另外两辆摩托车从門口冲了進来,三部車交叉着在圆桶内飞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直把我看得胆战心惊。阿松在我旁边忘情地鼓掌,和人们一齐大声地高呼喝彩。看完飞車走壁,時间还早,我们信步在两旁栽满了菊花,鸡冠花的路上走着,阿松终于有机会打听我的去向了。我告诉他,我很快就会下放农村了,但还不知到那儿,我没有把计划偷渡的事告诉他。路过一个展览馆,看见很多人走進去,心想,一定有正嘢睇啦,走近一看门口掛着的橫额,是:計划生育展览馆。我立刻走开,对阿松说:“哩个展览馆唔好睇嘅,我哋去睇水族馆吧。”水族馆里只有寥寥几人,我己经去过好多次了,但对水族箱里各种五颜六色,奇型怪状的鱼,我总看不厌。阿松是第一次去,自然是新鲜又有趣了。从水族馆走出来,已是十二点多了。
     我们从公园在太平南的出口走出去,过了馬路,走不多远,就是西濠二馬路了,转入西濠二馬路走不多远,在路的左边,就看到了很大间,很有气派的北京大饭店了。我们走了進去,找位置坐下,大厅里己几乎坐满了人。锅贴是一两粮票四只,两毫子,我叫了五两锅贴,共二十只,茶水另計,我吃了八只,阿松吃了十二只。我们喝着茶,吃着锅贴,聊着分手后各自的生活,从谈话中,我得知他虽然年青,但已深得村民们的信任,生产队里很多事务,都交给他去办。电影快开场了,我付了五两粮票一蚊多,他没有和我去争。
     走進广州电影院,坐下不久,电影就开始放映了,我被演员精湛的午技和音乐所吸引,直看到如痴如醉。当喜儿变成白毛女,在山洞里和大春重逢時,借着銀幕上反映出来微弱的光,我斜睨了阿松一眼,只见他正盯着我,我立刻坐直了身子,两眼只看着銀幕......电影总算放完了。走出影院的门口,眼前的一切在阳光下都变得白花花的,刚才的午餐吃得不算多,我看阿松还有胃口吃点广州小吃,我知道西濠戏院后门的空地上有一档卖猪红湯的,很和味。我们穿过西濠戏院旁边一条很窄的小巷,看到空地上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一个小档上卖猪红湯,旁边有好几个人拿着碗,站着在吃。那小档由两个约半人高的木箱组成,一个木箱里放着一个煤炉,上面滚着一大锅猪红汤;另一木箱里放着一桶洗碗的水,桶上面用木板隔成几层,分别放着碗筷渴匙,油盐生抽,醋醃辣椒粒,胡椒粉之类;收档時,用一根扁担把两个木箱挑起,就把全付架撑挑回家了。我买了两碗猪红湯,五分錢一碗,才花了一毫子。我放了辣椒和胡椒粉在两碗湯里,我俩站着吃,滚燙的猪红湯又辣又香,直把我俩吃得又流鼻水又吐舌头,大家互望着对方大笑了起来。
      我带阿松到南方大厦百货公司逛了逛,买了些日用品,出来時,已经快到五点了,他要赶回他亲戚家吃晚饭了。我送他到南方大厦对面,文化公园大門前的无轨电车总站,看着他上了車,坐上靠窗的坐位,电车开了,他把头从窗口伸出,不仃地向我揮手......阿松,你是故乡的葵树,葵树呀葵树,你是故乡主要的经济来源,你是故乡的一片风景!而我是大海中的珊瑚,命中注定要投奔怒海,我必须在风波浪涛里,才能绽放光彩!阿松,我会永远記得你的眼神,当我白发苍苍那一天,你的眼神会让我记起我那逝去的青春!
      十二月,我下放到东莞大朗公社,不久,父母又被再次遗送回乡。我每月都会和父母通一次信,来信中很多時提及阿松,他去探望春明伯時,都会去看看父母,並会带一些手信去,每次都问起我。一九七零年初夏,我准备经淡水偷渡香港前夕,决定返回鸿钧里见父母最后一面,这時我收到父母的来信,信中说,阿松已结婚了,并带着新抱去探望过他们,小夫妻很登对。阿松在村里的工作做得很好,上头想调他到司前公社做干部,他不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没有去,做他老婆真是有福了。
      我这次在鸿钧里逗留的時间只有十天八天,为免父母担心,我没有把偷渡的计划告诉他们。回乡后的一天早晨,阿松拿着一盒鸡蛋走了進来,他知道我爱吃鸡蛋。他和我们打过招呼后说,他村里的一个村民昨天找爸爸看病,知道了我回来的消息,所以赶过来看我,他现在要到司前公社开会,明早大约十点钟来载我到他家吃午饭,阿琼(他老婆的名字)会好好准备的。爸爸很开心地说:“阿细,你真的应该去看看,人哋系点样生活嘅。”阿松看上去比以前粗壮,眉眼咀角少了份憨气,而多了份成熟稳重。他把鸡蛋放下后,就怱忙骑上单車到司前去了。
      第二天刚过十点钟,阿松就来接我了。这次回乡,我带上我的单车,我本可以骑着自己的单车跟着他走,这样就不用他送我回家了,但我还想最后一次坐他的单车尾,我没有出声。我们像以前一样,推着单车过了大榕树下的小石桥,在小路上骑上了单车。这几天爸爸告诉我,春明伯经常称赞阿琼,说她勤力又会持家,人又温顺。我把爸爸这番话向他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回头,说:“嗯!”骑了大约半个钟头,就到了阿松的村庄。村里的房屋虽然不够鸿钧里的大,气派,但亦井齐企理,比较新净,少了鸿钧里的颓败之气。单車仃在一间有院子的房屋面前,阿松推着单车走進了院子,屋檐下已仃着另一部单车,阿松把单车仃在这部单车旁边。屋里走岀来一个高高的女孩,穿着花裇衫黑布长裤,齐肩短发,五官端正,很年轻,看上去要比我小两三岁,有点稚气未脱的样子。阿松介绍我和阿琼认䛊,我先和她打招呼,然后叫她称呼我阿细得了,她羞答答地叫了声:“细姐。”她细细声地问阿松:“午饭都准备好了,几時开饭?” 阿松说“再等一陣间。” 阿松带我在屋子里到处走,除了大厅,厨房,还有三个房间,屋内的各种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可见小夫妻的合作和勤奋。院子里有好几只母鸡和一只公鸡,一群有着可爱黄绒毛的小鸡,新建的猪栏里躺着一只大肥猪,阿琼给鸡们喂食,动作挺灵利的。阿松叫我先到大厅坐坐,他和阿琼到厨房准备午饭,其实阿琼早把午饭做好了,就差多炒个菜。很快,饭菜就端上来了,全都放在八仙桌上,有井只蒸熟的小母鸡斩件,鸡杂炒白瓜,冬瓜湯,新碾稻米煮的白饭,还有一小碟淋上滚油的羌絲葱絲,我不禁大赞阿琼能干本事,她不出声,只是甜甜的笑。我们把鸡肉就着羌絲葱絲吃,真鲜味。席间,阿松问起我在东莞的生活情况,他很担忧我一个城市女仔,如何能孤身一人在农村生活下去。我向他俩讲述了东莞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告诉他们,东莞是广东省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先进县,和新会的氛围完全不同,生产大队经常开批斗会,每天吃饭前,家家户户都在家门前跳忠字午。阿松说:“我们净係喺开工前读陣报纸,宣传一下上头的政策就算了,好在我哋哩度唔似东莞。”阿琼用心地听着我们谈话,露出一脸幸福的微笑。饭后坐了一会,我向他俩道过谢后,就告辞回家,阿琼用纸包了一大包米通给我,说是她自己做的。
      我坐上阿松的单車尾,向鸿钧里馳去,归程中,我们都沒有说什么。午后阳光照耀下的葵树,田陌在我身旁掠过,看着眼前阿松健壮的背,強而有力的双脚,虎虎生风地踏着单车的踏板,我想静静地把这幅图画定格,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单車很快便仃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树上的鸟儿叫个不停,像是唱着一首送别的歌,我对阿松说,不用送我入村了。我抬头望望天上的蓝天白云,环视了一眼四周的风景,想起今生可能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阿松和我的故乡,不禁悲从中来,流下了两行热泪......我和阿松不约而同地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等回过神来,我俩同时说:“保重!”这是我第一次拉他的手,也是最后一次。我用右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阿松说:“你同阿琼生了宝宝后,记得带宝宝去见我爸爸妈妈。”阿松说:“我会嘅。”我说:“快D番屋企啦,阿琼等梗你。”阿松骑上单車,不断地回头向我揮手,我高举右手不仃挥动,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葵林之中......。
2016-5-11 0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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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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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群的初恋故事好文艺,好美麗!回忆起来是充满着愉快与浪漫。正如文中所说:”阳光透过葵叶的空隙,像一支支爱神心金箭射到我们身上。”又像歌词所唱的:甜蜜的爱情从哪里来?是从眼睛里到心怀。在那不堪回首的年代,青春激素影响下,有人是多么纯情地去谈恋爱。但是可悲的是,有爱不能爱,不敢去爱。压抑着情感的心态。因为前途茫茫,自己也不能养活自己呀!初恋是难忘的,得不到的爱情也是最美麗的回忆。有些人还是过着他们自己平淡,朴实的生活。像文章所表达的,在夹缝里生存。
2016-5-11 05: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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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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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早醒来,打开手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凤群的随筆"葵乡的儿子”。我迫不及待一口气把它拜读完。文中情景迫真、生动;人物描写幽默风趣;心理的描述更是细腻动人。我尤如亲历其境,置身在情景之中。读毕,我仿如品尝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多谢凤群,为我们的生活增色添彩。你完全可以把这些精彩的回忆汇集,出一书啦。今早仅仅粗略流览一番,容日后细细品读。


以上帖子是我们班的才子黎國鉅的发言,与大家分享。

[ 本帖最後由 Onki 於 2016-5-11 20:04 編輯 ]
2016-5-11 19:5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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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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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我们班同学的评价

看完凤群的文章,忍不住叫声好。丰富细腻的感情,流畅的文笔,将我们引回到曾经年轻过的当年。青春的遐想,萌动一一一谁能没有经历过。西濠二马路,人民南的环境太熟悉了,一切的一切就象在眼前。谢谢凤群,给我们带来了视觉的享受。你真是当作家的料。努力!请给我们更多的好文章。
2016-5-12 08: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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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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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群:你好,我現在台湾,在旅游车上粗略拜读了你的大作,文笔顺畅,叙事细腻,语言文字生动,貼切,真有文艺大腕的风范,先给你点个赞!
2016-5-12 08: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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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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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鳳群【葵乡之子 】读後

作者在文章里巧妙地运用第一人称的筆法写出他们当年的青春萌动,如何在夹逢中生活。告诉读者,當年也不是每个人身上都被染成如血般鲜红的单一色調,而是辉映着自然界里的绚丽七彩。他们亦曾拥有过真誠、青春,希望和爱。

    有時睇妳的文字,发觉你往往喜欢从那些鎖碎的捡不起来的小事写起,读的时候,也觉得那事儿是你不曾在意。然而,读着读着,便恍然意识到,你写得其实并不是小事, 思索一下, 不难发现其中隐寓着深意。
2016-5-12 09: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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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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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捞B

谢谢捞B的品评,十分准确,正中我心,特摘录沈从文的一段话,与你共励:我建筑的是一座希腊小庙,庙雖小,但供奉的是“人性”。

[ 本帖最後由 张&#20964 於 2016-5-12 22:22 編輯 ]
2016-5-12 1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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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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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机中看到鳯群有新作,迫不及待登上八仙會館。
    【葵乡之子 】确是妙文,我看得十分享受。清麗的岭南鄉土風情,小青年自然、純朴的青春萌動,對時弊的不經意指評,在在入心入腦,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那個時期的往事。
    鳯群,千萬莫停筆,我又在盼望你的新作﹗
2016-5-13 20: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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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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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的留言]

张鳳群《葵乡的儿子》一文发上微信後,引起各方的反响,其中師長,師姐,師弟、師妹等因为与作者认识,反应更为热烈。可惜他们不是《八仙会館》的註册会员,所以回应帖子其他会员看不到。尤其師姐这则回帖,似有共鸣之感,"阿松"的型像对她説來印像深刻,或许惹起師姐某方面的联想,所以她颇为关註"葵树王子"如今安在? 当然,这仅是本人八卦憶测,望師姐莫怪。不过这亦可印証了"葵乡的儿子--阿松"这一角色的塑造非常成功,多位读者(比如金英等)受到故事的吸引而追问起"後來怎样?"更有读者回应说:道別時嘅描述真扣動人心弦。也勾起了我重遇初戀情人嘅幕幕畫面 . . . 所以我话妳惦,应该继续, 当妳有机会重遇初戀情人嘅時候 . . . 大把空間让妳发挥了。

    梁老師那 "叙事流暢,描写形象,细腻" 的赞詞我们亦有同感。倒是粤語方言的运用正是妳文章的特色,承如老舍的《駱驼祥子》;欧阳山的《三家巷》《苦鬥》;周而復的《上海的早晨》等作品,作者均成功地运用地区方言写作,令故事的人物型像更突出,更有真实感,小说更成功。比如莫言,他的作品更是大量加插他家乡山東高密的地方语言,使小说更風趣更形像化,若如把他这类語言辞句抽离,作品便变得平凡和枯燥無味了。能否获諾貝爾文学獎真要打个問号?


徵得同意把[師姐的留言]转贴如下:

   《葵乡的儿子》仿佛是那“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年代里的美丽童话:公主和王子骑着骏马,徜徉树林,漫步城堡,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享受阳光,空气和彼此的友情。然而故乡的葵树王子和海里的珊瑚公主来自不同的世界,他们必须接受命运的安排和挑战。当公主紧握对方双手的一刻,既是珍重友情的道别,更是义无反顾冲向大海的决心。如今,经过大海风波浪涛的冲刷洗礼,公主已绽放光彩,出落成珣丽多彩的珊瑚女王,那扎根故乡的葵树王子呢?很想知道。

    我感觉,你的故事是用心来写的。阿松,这个看似过客的葵乡儿子,在你冲向大海拼搏的几十年中,也许无暇念及,甚至从未在梦中出现,而当你坐在案前,提笔撫纸追忆往事的时候,你会发现,在心底尘封的角落,有那么一段故事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不是阿松,是他的眼神,是那能让你在白发苍苍的那一天,记起逝去青春的眼神!难以忘怀的是少女青春的美好和眷恋,感谢阿松吧!

    我也是用心来读你的故事的。
    葵乡新会,也是我的故乡,遗憾的是,填写了几十年祖籍新会,却从未踏足故里(旅游不算),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小花园里种了几棵葵树,说是故乡的树,我们偶尔躲在宽大的葵叶下玩得很开心,后来58年大炼钢铁,街道把废铁枝等堆放在我们院里,葵树就没了。隐约知道,太公早年就离乡在省城做官,(家中储物室的铁皮箱子里就有一顶清朝官帽,文革伊始即烧毁了)父亲从不向我们提及只字。只是近年大弟弟才告诉我们,文革前父亲曾两次悄悄的带着他去扫墓,墓地在某軍事禁区的山顶上,不能随便去,墓道足有三辆轿車宽阔。他因为当时年纪小,具体也都不记得了。到开放年代,弟弟借着出差新会的机会,凭当年父亲只言片语,寻找戴氏宗族故里:双桥(水)镇大龙村。不识(不敢识)祖宗,奈何,无可奈何。
2016-5-18 14: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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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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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   乡   之   恋
——品折张凤群《葵乡的儿子》一文
   张凤群撰写的《葵乡的儿子》一文,是继《飞越彩虹》、《乡村风情画》、《爱莲》及《荣阳街》后的第五篇颇具风土人情的回忆录。
     新会,是广东著名的侨乡;新会过去盛产葵树,出产葵扇,又被誉为"葵乡“。新会的鸿鈞里,是作者父亲的家乡。是这片热土,养育了父辈的成长;是这片热土,又包容和承载了父辈落难中的全部生话;也是这片热土,让作者切身体验和感受到父辈祖籍的乡土人情。在陪伴父亲在葵乡度过的短暂而又难忘的日子里,作者深深地恋上了这片多情的土地,邂逅了触动她情商的葵,乡的儿子一一阿松,令这位十九岁少女的内心产生莫名的躁动,阿松,也许就是作者情窦初开时,首先打动她心菲的异性朋友。然而,由于价值取向的迴异,令两位互有好感,或者说是互垂爱慕之情的年轻人,只能是有缘无份,有恋无爱,有心动而没有行动,最终不触走到一起。
    作者通过对葵乡儿子阿松的邂逅过程,讴歌了故乡的山山水水,表达了对父辈祖籍的爱恋;同时,赞颂了乡亲特别是阿松淳朴、勤劳、憨厚和乐于助人的品格,流露出作者对阿松矜持的爱慕之情。所谓地之恋与人之恋,正是本文浓缩的主题:葵乡之恋。
     作者对故乡景色的描写,用心倾情,细致入微,仿佛一幅幅瑰丽动人的山水画:
      对初秋的描述:"初秋的晨风轻撫着我的脸,朝阳把远近葱绿的原野,已开始变黄的稻田,堤基上的葵树,小路的野菊……全部洒上一片如轻纱般薄薄的金光。小河清澈见底,小鱼游来游去,条条可数,榕树顶上有小烏在对唱……硕大的葵叶在微风下轻轻摇曵,发出如歌般的沙沙声……天地万物间,仿佛合奏着一首无言的歌"。
    作者与阿松到新会城购物回归时,有这般描述:"走出茶楼,太阳已经落山了,阿松骑上了到鸿钧里的小路,路的右边是葵基,左边是条小河,葵叶和河水在晚霞的辉映下,瑰丽多彩;河上驶过一只帆船,棕色的帆被霞光映得通红;天边七彩的晚霞下方,是一抺绿色,这种绿色,世界上真无人能够调较出来;远处有一个碉楼,在霞光中明暗有致,真美。"
    读者细细品味完这两段描述,眼前就呈现出一幅栩栩如生有声有色,动静佳宜的彩色视频,呈现出瑰丽多姿,美不胜收的家乡田园景色。
    作者与阿松游览圭峰山时的描述:‘离开市区不久,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翠绿色的山峰,山虽然不大,但在平地上突然耸立,亦觉巍峨秀丽,阿松拐入一条滿是垂柳的小路,一片如镜的绿色湖水赫然出现在眼前,湖的四周,被葱绿色的山峰包围,尤如一块镶在群山中的翡翠。我俩肩并着肩地走着,谁也不想去打破这神秘的寂静……“
    这又是一幅令人如痴如醉叹为观止的山水画。
     此时此刻,在我的耳边,仿佛响起关牧村以迷人的女中音唱的《多情的土地》:
    我深深地爱着你,
    这片多情的土地。
    我踏过的路径上,
    阵阵花香鸟语,
    我耕过的田野上,
    一层层金黄翠绿。
    我怎能离开这河叉山
脊,
    ……
   
   我深深地爱着你,
   这片多情的土地。
   我时时都吸吮着,
   大地母亲的乳汁。
   我天天都接受你疼爱的情意,
   我轻轻地走过这山路小溪,
   我捧起这黝黑的家乡泥土,
   仿佛捧起理想和希冀……
   
    浓墨重彩,讴歌家乡的美,蕴含着作者深厚的父女之情,表达了她对父亲故乡深深的眷恋与厚爱。
   作者可親可敬的父亲含冤,两次被"驱逐"出广州,遣返回故乡新会鸿钧里。面对着一个戴着"黑"帽子的人物,乡亲们并没有歧视他,看不起他或者疏远他,而是象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每天都有乡亲上门拜访或者求诊,乡亲们上门,必定送上自家鸡下的疍,自已栽种收获的果实。令作者深深感受到淳朴、厚重的乡里之情。
   在作者筆下,阿松是乡亲中的一个代表性人物。阿松给作者的第一个印象:
   "有一天,我把最后一担水桃回家中,轻轻地放在水缸边,只见父亲正给两个半大的男女小孩看病,另外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他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挺醒目的。看到我进屋放下水桶,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水缸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两桶水倒进缸里”,"他长得挺好看的,并不讨人厌,身材稍高,起码有米八,比我高大半个头,长手长脚,国字口面,粗眉大眼,鼻梁端正,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袖自裇衫,合身的灰色西裤,黑色塑胶凉鞋,更显周身肌肉勻称……眸子纯静清明,嘴角带着一丝憨笑……‘
    作者对阿松细腻的观察和表述,显示出阿松是个高大帅气,憨厚扑实,乐于肋人的农村小伙子。
    有了对阿松的良好的第一印象,作者似乎较为留意阿松的为人处事:‘’这三年里,农村青年会干的活,他全学会,下田、驶牛、修理农具、一般房屋的泥水工作……最近这一年,可能他老实可靠,亦有初中毕业程度,就由他接替了生产队老会计兼保管员的工作……他还接洽了新会城葵扇厂,把一些加工工作交给村里的妇女和孩子去做,可以说是财源滚滚…”
    对阿松颇有好感,细心的作者似乎还不滿足,借着与父亲到春明伯家聚会之机,又打听阿松的起居生活。春明伯说:‘而家已经好少见到咁纯品嘅后生仔了,虽然有侨汇,依然係咁勤力,又聪明好学,对老人家又有礼”,"他从小喜欢看书,我木箱里的书,全被他看过了。佢阿嫲去年过世后,他就自已一个人生活,亦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企理,家头细务亦安排得头头是道。“
    不论是外貌还是为人处事,品质修养,阿松的立体形象似乎已被作者吸引,在这位十九岁情窦初开的少女眼中,还有谁比阿松更优秀的呢?没有!
    自从阿松第一次遇见作者,亦被作者婷婷玉立,出类拔翠的气质所吸引。一天,他特意修剪过头发,给作者父母送来当时很"金贵"的一铁罐香港猪油,又给其父亲送上一件骆驼毛色男装棉织长袖保暖内衣。阿松知道,要取得少女的芳心,还必须先取得其父母的认同,这是阿松第一波向作者隐性的情感表达。
    为了能与这位美丽动人的少女单独共处,倾心交流,阿松假借去新会城买曰用品为由,诚意邀请作者前往,作者对阿松也有好印象,又乘机对父亲说,家里的闹钟坏了,顺便到新会城揀一个。
    阿松单车载着作者,"年轻而肌肉隐现的双脚飞快地踏着,虎虎生风,身边的葵树,稻田,鱼塘……迅速向后掠去……‘此时此刻的阿松,是兴奋的,激动的,幸福的,因为他承载着紧挨着他身后的美少女,这种感觉,实在不亚于当今驾着宝马车载着心爱的人儿去逛街兜风那般骄傲与自豪。他有使不完的劲!
    "阿松的裇衫沁出了一小片汗水,微风吹过,我闻到一阵奇特的气味,我的心突然如小鹿般乱撞,卟卟地跳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中冒起一股冲动,想把头靠在他那宽阔的背上休息一下……暖风仿佛传来一串声音,在轻轻地说:不要碰他,不要碰他。我赶紧把腰背直了直,让风把那奇怪的想法驱走。
    在男女亲宻的接触中男女双方都会因体内荷尔蒙的作用,散发出各自的体味,这种体味是吸引异性的源泉。作者对这一状态中细腻的心理描述,彰显了她以理智战胜情感冲动的纯洁品质,这品质是白璧无瑕的、高尚的、难能可贵的。是深深值得读者佩服和敬仰的。
    在与阿松到会城购物时,双方还特意到了玉台寺和圭峰山游览。伴随着眼前秀丽迷人的景色,双方大谈阅读感受。阿松说喜欢《蜀山剑侠传》,赞作者醋似书中女主角李英琼。说李是他心中最喜欢的女孩。作者顿时心花怒放。阿松是以这种含蓄而间接的方式,表达对作者的爱慕之情。
     过了旧历年,作者父亲被平反,回到广州荣阳街那间小木屋。九月初的一天,阿松突然出现在荣阳街,并且送来一罐老人牌麦皮,一罐花生油,还有一件上次给父亲的长袖棉织内衣。礼尚往来,第二天,作者陪同阿松到文化公园观看"飞车走壁”,下午到西濠电影院看电影。看电影时,作者借着银幕反映出来微弱的光,"我斜睨了阿松一眼,只见他正盯着我,我立即坐直身子,两眼只看着银幕……”
     相互倾慕的情侣去看电影,不少人是醉翁之意不在洒,而是借现场若明若暗的环境,进行一些亲宻的小动作,因此,电影放完了也不知所谓。然而,阿松在电影场中,却没有见到作者有什么热烈的反应。此事过后,阿松可能大失所望,不如正视现实,回老家结婚生子算了。
     一九七O年初夏,作者准备"飞越彩虹",决定返鸿钧里见父母最后一面(父亲再次被遣送回乡),此时,阿松己经结婚,知道作者来到鸿钧里,笫二天,即前来接作者到他家作客。"归程中,我们都没有说什么,看着眼前阿松健壮的背,强而有力的双脚,虎虎生风地踏着单车踏板,我想静静地把这幅图画定格,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在现实生话中,谈情说爱的情侣有这么个规律,当双方情感序幕没有拉开之时,相互的神秘感都会相互吸引,从而无所不谈。但当一方的情感序幕己经亮开,神秘感已经消失,双方的话语就会嘠然而止。当然,我们还不能认为作者与阿松在谈恋爱,这仅仅是阿松的一厢情願而己。
    作者与阿松邂逅,虽然相互都有好感,或者说都有眷恋之情,但是为什么不能走到一起?作者有一段精彩的感叹:‘阿松,你是故乡的葵树,葵树呀葵树,你是故乡主要的经济来源,你是故乡的一片风景!而我是大海中的珊瑚,命中注定要投奔怒海,我必须在风波浪涛里,才能绽放光彩。阿松,我会永远记得你的眼神,当我白发蒼蒼的那一天,你的眼神会让我记起我那逝去的青春!‘
     这就是作者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就是作者走向成功,获取今天幸福生活的无悔选择!
    《葵乡的儿子》读后,你就会发现:作者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你的同学黎国钜敬上。
2016年6月23日于广东惠州
2016-5-24 23: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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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的群主黎國鉅不愧为广东电台驻惠州办事处记者站的主仼兼站長,也是我们班的才子之一。他对凤群的几篇文章的描述,有了一个细腻,综合,立体的评点。为你鼓掌!点赞👍!
2016-5-24 23: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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