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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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圆月（世界日報2021年9月21日）
中秋節，是全家團聚的節日，象徵著一個家庭歡樂祥和幸福美滿。在我所過的70多個中秋節中，最令我有「節日」感覺的中秋，是在我六歲那一年。
1949年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兩個月後，父母和外婆帶著我們兄妹六人，從香港返回廣州，在和平東路一幢四層洋樓的地下，父親開設了他的肺科診所；樓上三層則是我們一家的居所，當時我剛滿一歲。
父親診所裡的X光機和醫療器械，都是他在香港診所時使用的，在廣州同行中絶無僅有，加上精湛的醫術，到我六歲時，父親已經是廣州市一個有名氣的肺科醫生，記得診所大廳裡每天都坐滿了等候照肺的人。那一年的中秋節，全家九口人都在一起，父親診所的入息很好，我們都無憂無慮的。
那時候，市面上的食物供應十分豐富。中秋節那天，外婆和媽媽一早就到市場買好了各種食材回家準備。哥哥姊姊們都放學回家後，我們就圍坐在四樓飯廳中間的大圓桌上，共進「中秋團圓飯」。
菜式多種多樣，據爸爸解釋，每一道菜都有它的含意。白斬雞，雞取其音「吉」；清蒸鯇魚，家有盈餘；乾煎大蝦，哈哈笑；燒豬肉，紅皮赤壯，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蓮藕蠔豉髮菜豬骨湯，年年好市發財。這些菜式，寄託著我們對美好生活無限的熱愛與嚮往。
還有一道開胃菜，炒甜酸白瓜，父親沒有作解釋。這道菜我和哥哥、姐姐們都愛放一點辣椒醬上去，加上白瓜特有的一點點苦澀味，就酸甜苦辣全有了。若干年後，我才明白這道菜的含意。
溫馨豐盛的晚餐慢慢吃，大哥、二哥和爸爸談論明年該報考那間大學……。吃完收拾好盤碗，走到天台時，只見一輪明月已從遠處的屋頂上升起來了。月亮大得出奇，外婆說，月中的陰影是嫦娥和玉兔在桂花樹下。漸升漸亮的月亮瀉下一派銀輝，灑在一大片如微浪起伏的屋頂上。極目遠眺，每間屋頂前的天台上，都站有賞月的人。
月光下，廣州城的輪廓變得若有若無，縹緲如仙境；近看家中各人，彷彿冷凝成了玉石，影子印在天台鋪砌地上的塊塊四方紅磚上。
天台中央放了一張桌子，媽媽把放在桌子上的月餅切開，爸爸很利索地把柚子剝了皮，我們隨意地吃著。種在大缸裡的一棵桂花樹開花了，散發著陣陣幽香。
大哥叫弟妹們跟著他走落地下大廳，拿出早已紥好的花燈，並點燃起放在中間的蠟燭，花燈有楊桃、橙子、玉兔等各種形狀，我拿了一個楊桃形的，和哥哥姊姊們一個跟著一個，六盞不同顏色的花燈，透出五顏六色的光芒，沿著樓梯，冉冉上升，我們唱著：步步高，步步高……。回到四樓天台，在外婆、父母的笑聲中，把花燈掛在晾衣架上。
第二年的中秋，大哥、二哥已分別到了武漢和北京讀大學，我們全家再無在一起過中秋節了。1966年中秋前，全家被趕出了那幢四層洋樓，各人亦四散東西。1971年我隻身到了香港，每年的中秋節，唯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1979年我與外子移民美國，兒子在身邊時，每一年的中秋，我們都會到中國餐館大吃一頓，回家後，在後園切開月餅吃一塊，望著天上的圓月，兒子會跟著我倆雙掌合十，許下心願。兒子工作後，住在不同的城市，亦不能每年都和我們一起過中秋節了。
記憶中最熱鬧的、我六歲時的中秋節，當時在場的各人，世上只剩下我和三哥了。「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我終於明白了那頓晚餐各種菜式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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