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註冊會員

UID 230
精華
0
積分 0
帖子 165
閱讀權限 10
註冊 2012-10-28
狀態 離線
|
爸爸的保䕶者(世界日報8月11、12日連載)
我知道春明伯的名字,是在一九六六年底一個寒冷的日子。由於父親是私人醫生,八月被紅衛兵批鬥多次後,九月和媽媽一起被街道派出所遣送回故鄉廣東新會鴻鈞里,當時我和外婆及哥哥一同被趕出了自家的洋樓,搬到一間沒有水電、廁所的小木屋裡。一直到年底,才收到父母從故鄉寄來的信。爸爸在信中說,剛回鄉時,的確好艱難,但全憑春明伯的關照,現在已經不用下田了,而是常給一些鄉親看病,告訴我們毋須掛念。
到了一九六七年的夏天,全國學生大串聯已基本結束,學校停課,我回故鄉探望父母。見到瘦了、皮膚黑了的爸爸媽媽,真是悲喜交雜、恍若隔世。由於父親是戴著「被遣送回鄉牛鬼蛇神」的帽子,剛回到故鄉時,治保主任想整蠱父母,此事讓春明伯知道了,立即找到治保主任,把他臭罵了一頓。
春明伯那族人在上世紀初,很多都是幫我爺爺在廣東四會市的杉木公司打工的,現在的村長和會計都是春明伯族人,而春明伯本人則是古巴歸國華工,響噹噹的紅五類背景,自然是一言九鼎。
父親和春明伯都是出生於十九世紀末,春明伯比父親年長兩歲,小時候同在故鄉的私塾接受啟蒙教育,春明伯的父親在我爺爺的杉木公司打工。爸爸十二歲那年,離開了鴻鈞里到廣州教會辦的中學裡讀書。兩年後,春明伯的一個大伯從古巴回鄉省親,看中當年十六歲的春明伯,把他帶到了古巴哈瓦那的餐館裡工作。
十幾年後,剛過三十歲的春明伯積攢了一筆錢,知道了一位在香港經營雜貨店的鄉親打算告老還鄉,要把小店出售,便決定返回香港成家立業。
他先回故鄉娶了媳婦,然後在香港買下了這間小店。夫婦倆齊心合力經營,日子過得溫飽知足。他倆只得一子,孩子接受完整教育後順利工作、結婚生子,祖孫三代一同居住,其樂融融。 到了六○年代初,春明大嬸過世,雜貨店也賣掉了,春明伯深感寂寞和侷促,便決定返回故鄉居住。當時春明伯已快七十歲了。
從爸爸口中,知道了春明伯的歷史。全憑他,爸爸才能在那腥風血雨的日子中安然無恙,我對春明伯充滿了尊敬和好奇。晚飯後,爸爸叫我跟他到春明伯家坐坐。
春明伯單獨一人住在一間四房兩廳的大屋裡,當我和爸爸進去春明伯家時,大廳裡已坐了六、七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其中一個有長者之風,高大慈祥的老人看來就是春明伯了。在春明伯旁邊留有一張空椅子,爸爸在空椅子上坐下,我則坐在爸爸旁邊。
聽著這群人天南地北閒聊,會計炳叔拿起郵差每天送來生產隊部的「南方日報」,讀了一篇社論,然後很有權威地對著父親說:「四叔,根據政策,你是被搞錯對象,你們會很快返回廣州的。」從眾人的眼光中,我看到了大家對爸爸的尊敬與同情。
自從被抄家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種友善的眼光了,突然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強忍著眼淚,在眾人的注視下,對春明伯說:「春明伯,多謝您,如果不是您將治保主任鎮住,爸爸媽媽就會被他整死啦。」有如從冰凍的荒原被人救回到一間燒著柴火的溫暖小屋,我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春明伯拍著我的肩膀說:「那治保主任解放前是個遊手好閒、拐騙的爛仔,有我在,他不敢作惡的。一個醫生,不讓他看病,而叫他去耕田,這在歷朝歷代都未聽過!」
我在鴻鈞里的日子,幾乎每天都有人來找爸爸看病,他們送來的食物多到吃不完。我一直住到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才返回廣州;年底,下放到東莞務農。
一九七九年我和外子移民美國時,父親已獲平反,返回廣州原居住的洋樓。幾年後,收到父親的來信說,春明伯逐漸不能生活自理後,兒孫把他接回香港,以將近百歲的高齡,在兒孫們的圍繞下,安然逝世。三年後,父親亦乘鶴西去,相信爸爸與春明伯,會在天堂再次相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