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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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仙的預言（世界日報2019年4月8-9日连載）
碟仙的預言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我中學算是畢業，下放到東莞大朗公社。跟著來的歲月，便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過著腳踩泥土背朝天的日子，而每天的勞作所得只有幾毛錢。
到了一九七○年春節，知青們到農村都一年多了，皆紛紛返回廣州和家人過年。返城的知青們很自然地串聯在一起，問起同學們的近況，才知道下放近邊境的，不少已經成功偷渡到香港。圈子裡傳遞著那些幸運兒的家書，還有一些彩色照片，他們一個月都能掙五百元港幣。
於是，我和幾個萌發了逃港想法的知青便走到了一起。一個下放到惠東淡水的同學答應幫助我和另外兩位男同學「埋堆」（把乾糧準備好，送我們到山腳下）。
這是一件以生命為賭注的壯舉，每個人心中都忐忑不安。
當時圈中流行一種叫「碟仙」的遊戲，據說能預知未來。我們幾個偷渡分子一起圍坐在我家桌子旁，先虔誠向碟仙禱告，請求顯示各人前程之吉凶。我們把一張寫滿數目字的白紙鋪在桌面上，還有一本「天書」在旁，大家用食指輕輕壓著桌面中間的一只小瓷碟。
輪到我了，我默默地向碟仙問了心中的疑難：「既然選擇了偷渡，前景如何？」小瓷碟滴溜溜地轉起來，然後停在一個數字上。
我打開天書找到相同數字的一條籤語，上面寫著：「難難難、難難難，艱險往來難，若得清風便，扁舟過遠山。」後來事情的發生，真是靈驗得可怕。
跟著來的七月，我和兩個男同學每人隨身帶了兩個球膽，我還帶了一個指南針，用假證明坐長途汽車到了惠州，先在一男生的姑姑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們就走上了向淡水的公路，一直到夕陽西下，我們才到達淡水鎮。
當我們拐入小路，準備進入村莊時，突然在路邊走出幾個荷槍的民兵，不由分說，把我們押向一幢房屋。入屋後，立即捜身，他們在我們的書包裡找到了球膽和指南針，我們立刻被五花大綁。在屋子裡過了一夜，第二天被押解到惠州收容所。第一次偷渡失敗。
我們都知道，「督卒」（粵音，偷渡）沒有回頭路，既然已經洗濕了頭，就必須繼續走下去。冬去春來，我和同一生產隊的知青阿敏和她的堂弟阿強決定自力更生，就在我們生產隊的山邊埋堆。此路程要走十天才能到達邊境，中途還要在一晚之內穿越寶安縣的光明農場。
七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們飽餐一頓後，背上了裝有水壺、白米、炒米粉、餅乾、幾罐梅林牌回鍋肉、球膽、一大捆臘燭、指南針的背包，我和敏各拿了一把鐮刀，強則拿了一把菜刀，在夜色的掩護下，很順利地走進了大山。
我們爬上一個山坡頂時，見到月光下的防火路在山腰間如一條白絲帶般蜿蜒而過，如果火路是向南的，我們選擇走火路，如果火路轉了方向，我們則爬山越嶺、穿過山谷中的溪澗，披荊斬棘地向著南方進發。
當曙光初現，我們找合適的地方躲起來睡覺。醒來後，用蠟燭煲好稀飯，放上炒米粉和一罐回鍋肉，三人分了來吃。走了三晚後，看見山下是一片大平原，這片平原就是光明農場了。當夜幕降臨，我們下了山，向南連夜急行，當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時，看到一座大山就在不遠處，我們只好找地方先躲起來。
很快，就聽到嘈雜的人聲，我們又被捉了，這次被押解到深圳收容所。想想碟仙的預言，難難難，難難難，艱險往來難，的確是應驗了，但扁舟過遠山這一句，又如何能應驗呢？我根本無條件和能力用船去偷渡。
八月中被押解回大朗公社，只好每天乖乖地和社員們下田勞動。九月裡的一天，我收到好友玲從沙灣寄來的信，叫我立即到番禺沙灣找她。玲的茅屋靠近江邊，我找到了玲，她告訴我，要等風來，暫時還不能行動。兩天後，一位男知青來找她，說要起風了，明天出發，叮囑玲準備食物和水。能幹的玲蒸好了幾十個菜肉包，都裝在一個乾淨的布袋裡。
第二天晌午，那位男知青又出現了，我和玲跟著他走到江邊，只見那兒泊著一條草船，船尾站著另一位男青年，船上堆滿了一紮紮的稻草，我倆上了船，鑽進稻草堆裡，原來裡面已坐著好幾個人。
這兩個男知青各蕩著雙槳，悠悠地向珠江口划去。過了幾個鐘頭，我尿憋實在忍不住，就偷偷尿在船裡。
夜色降臨時，船過了虎門，眾人把稻草全扔進海裡，只見周圍是一片黑沉沉的大海，我數一數船上的人，一共有九人。
玲去拿那袋菜肉包，我一看，心中暗呼不妙，那正是我剛才撒尿的地方。各人在大啖包子時，都說有種怪味，我則搶著回答：「可能是發粉落得太多吧！」吃飽後，各人在船上拿了一支槳幫著划，有人把一張床單掛起來做成風帆，這時吹著北風，小船如箭一樣向南漂去。
天邊漸漸發亮，海上出現幾艘華麗的香港漁船，桅頂上亮著花蕾形的燈，漁民們指著遠處的群山向著我們大喊：「前邊就係大嶼山啦！」我們拚著最後一點力氣向山腳划去。岸邊激浪、小船顛簸、險象環生，阿玲大叫：「大家快將袋裡的錢幣扔進海裡，留下買路錢！」各人立即遵從。錢扔入水中後一會，海面變得風平浪靜。
小船慢慢靠近山腳，轉過一個山坳，看見很多房子，我們在一個鋪了石階的碼頭上岸，時間是早上八點。回望草船，用作風帆的床單已被吹成碎片，隨風飄舞。碟仙預言最後一句：「若得淸風便，扁舟過遠山」終於應驗了。
這使我覺得，在我們生存的世界上，有另一種神秘不可知的力量，我還是不知道為好。在以後的歲月中，我再無碰過碟仙這種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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