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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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乡的儿子
葵乡的儿子
一九六七年的盛夏,我刚满十九岁,仍是广州三中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学校已经全部仃课了。我和一伙同学冲車到北京,成功告御状后,返回故乡鸿钧里,探望被遗送回乡的双亲。有父母在身边真好,我每天跟着爸爸念詩词,打太极拳,学习简单的英语,在阳光充足的大厅里,半躺在长椅上阅读“三国演义”。来找爸爸看病的乡亲,总会带来一些好吃的东西,有鱼,有肉,瓜果蔬菜,还有我最喜欢的猪腰,妈妈就会把它们煮成我最爱吃的餸菜。晚饭后,我会跟爸爸参加春明伯家的聚会,听他们谈古论今,讲述各种乡野奇谈。日子愉快地过着,很快我就学会了挑水,到初秋時,当田里的禾穗灌满了浆,沉甸甸地垂下時,我己经能挑起满满的两桶水,像爱莲一样,姿势曼妙地走在村庄里的青石板路上了。
早晨小河里的水最清,每天早起吃完早餐后,我就用扁担挑起两个空木桶,到村头大榕树下的埗头,走下青石阶,让清凉的河水浸过我的双脚,我利索地舀满了两桶水,飞快地挑回家,然后倒入大水缸中,这样走几个来回,直至把两个水缸注满水为止。有時,我会坐在榕树脚旁的长石凳上休息一下,初秋的晨风轻撫着我的脸,朝阳把远近葱绿的原野,已开始变黄的稻田,堤基上的葵树,小路边的野菊......全都洒上一片如轻纱般薄薄的金光。小河清澈见底,小魚游来游去,条条可数。榕树顶上有小鳥在对唱,突然间听到一阵树叶的摇动声,“啾”的一声,一对小乌比翼齐飞,直冲云霄。硕大的葵叶在微风下轻轻搖曵,发出如歌般的沙沙声.......天地万物间,仿佛合奏着一首无言的歌,这首歌,只有一个十九岁少女的心能听到!我突感一颗心忐忑不安,心中怀抱着不可名状的一股期望,想乘着歌声的翅膀,飞向蓝天,去探索,去寻找.......
有一天,当我把最后一担水挑回家中時,見到大門旁边仃着两部廿八寸永久牌单車,后座的铁架是那种最大型的,在一块扁平铁架上的前方竖着一个倒U字型的小铁框,约一尺高,平时运货時,有这小铁框支撑,可以把货物挷得牢牢的;若人跨坐在上面時,用双手抓住这小鉄框,則会感觉安全舒服。我知道,又有别处村民来找爸爸看病了。我把满满两桶水挑進屋里,轻轻放到水缸旁边,只见爸爸正在给两个半大的男女小孩看病,爸看着那女孩張大的咀,叫她“呀呀呀”的叫几声。那男孩光着屁股趴在长椅上,妈妈拿着探热针挿進他的肛门里,那小男孩有事没事的也在大呼小叫,站在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去把他按住,喝令他收声,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看到这样的情景,在偷偷地笑。年轻的男人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挺醒目的,看到我進屋放下水桶,立即从椅子上跳起耒,一个箭步冲到水缸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两桶水倒进水缸里。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定晴看了一下面前的大男孩,长得挺好看的,並不討人厌。身材稍高,起碼有米八,比我高大半个头,长手长脚,国字口面,粗眉大眼,鼻梁端正,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袖白裇衫,合身的灰色西裤,黑色塑胶凉鞋,更显得周身肌肉匀称,看上去不像一般的农村男孩,而更像一个中学生。他在故乡的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稍黑,触目为蓝天白云,翠绿的田野和葵林,清清的河水,故眸子纯静清明,咀角带着一絲憨笑,很討人喜欢。我赶紧说一声“唔該!” 他低着头不出声,只是憨憨地笑。
爸爸检查完毕那小女孩的喉咙,转过头来,望了望那中年男人后对我说:“阿细,呢个係春明伯嘅姪女婿,你就叫佢添哥。” 然后又望了望那大男孩,説:“哩个係佢个大仔阿松。” 我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父子俩生得很相似,只不过父亲显得更高大粗壮,脸上沈稳精明的神情代替了他儿子的愐㥏呆萌。他穿着一件黑白间条有领短袖棉纱针织衫,黑色西裤,挷带黑色胶底皮鞋,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我走上前去很有礼貌地向他微微一躹恭,叫了声:“添哥!”他立刻竖起大拇指对我大加称贊:“今天总算有缘见到你了。”原来他们父子俩已在春明伯那儿听过我的“英勇事迹”,现在才知道,那位代父写状子,告御状,身上只带着几蚊鸡,背着一个书包一个水壶走遍大半个中国的女中豪杰,竟然是面前这位弱质纤纤,斯文靓女的我!他问我生肖属什么,我告訴他属鼠,他好开心地说:“阿松也是属鼠,你们两个是同年,他在春明伯处听到妳的古仔,好想有一日能親自听你讲。”爸爸说:“我个女就係有个短处,唔襟赞,一赞就松毛松翼,得意忘形,你还是别赞她了。” 我走到八仙桌旁边,见到桌子上面放着一罐老人牌麦皮,一罐鹰唛炼奶,还有一盒苏打饼干,我知道是他们送来的礼物。听添哥说阿松很想听我讲我的“冲車串连奇侠传”,心中立感得得戚戚。我对阿松招招手,説:“阿松,过来帮我搬張椅子,我哋到下厅坐,我讲古仔比你听。”只见他用右手抓着头皮,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我,虽然我们同龄,但論辈份,我比他高一辈。我看着他的傻样,笑着说:“你就叫我阿细罢。”他微红着脸叫了我一声:“阿细。”我俩各搬了一张椅子到下厅坐下。他对我们一家的情况,似乎知道得很清楚,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他们一家看起来和普通的乡親们不同,连那两个小孩都穿著井齐,那小女孩还穿着一件印花连衣裙,白袜小黑皮鞋,先打听一下他们是何方神圣再说。阿松亦留意到我詢问的目光,很大方地先作了自我介绍。
添哥家一共六口人,夫妇俩育有四个孩子,阿松是大儿子,对下大妹十一岁,小弟九岁,最小的妹妹七岁,添嫂和小妹在家没有来。他家是座落在离鸿钧里约五公里的一个村荘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村比鸿钧里富裕得多,一个全工十分是九毫子,而鸿钧里只得五毫子,可能是土地比较肥沃,或者是生产队的领导班子懂得搞副业揾银。阿松在两三岁時,父母申请到了香港,把他留下由祖母照顾。那時香港揾食艰难,添哥夫妇租住亲戚家的一个房间,添哥跟亲戚学装修,先是做一些打杂的粗工,由于聪明肯学,勤力老实,慢慢由小工做到大工,有了一定的经验和人脉关系后,就自己做了判头。他接的工程总是陸续有来,从来没有间断过。添嫂在茶楼里打杂,夫妇俩人砥手胼足,除了寄錢回乡给阿松祖孙俩人后,交了房租,亦只得温饱。后来香港经济起飞,添哥的工作越做越红火,在他们生了大女儿后不久,就分到了政府廉租屋。生活改善后,添嫂不再在茶楼打杂了,做起了“屋村师奶”,跟着,再生了小弟和小妹。这段期间,他们想把阿松和嫲嫲接到香港,但广東已经仃止一切赴港申请了。去年嫲嫲过身,乡下就只剩下阿松一个人了。好在添哥添嫂一年回乡好几次,阿松是不愁吃穿,亦不差錢。
阿松在生产大队读完小学后,就進了司前公社的初级中学,毕业后如果想读高中,就必须到新会城去读才有,这当然轮不到他了,所以亦只好返回故乡“揸七”了,这已是三年前的事。这三年里,农村青年会干的活,他已全学会,下田,駛牛,修理农具,一般房屋的泥水工作......。最近这一年,可能是他老实可靠,亦有初中毕业程度,就由他接替了生产队里老会計兼保管员的工作。现在村里的事务,队長好多時都会找他商量。他们村有一个基建队,专帮附近乡村的村民起屋, 搞得十分红火,赚到的钱归生産队,队员们则得十分全工分,他们出外工作時,顾主都会好鱼好肉地招待他们。农閒時,阿松间中亦会跟基建队出外工作。阿松还向队长出謀画策,多搞些副业,他接洽了新会城的葵扇厂,把一些加工工作交给了村里的妇女和孩子去做,可说是财源滚滚,所以他们村有九毫子一个全工。现在轮到我讲“侠女代父告御状”了。
我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讲述我的故事,他一双大眼睛充满着好奇,专注地看着我,讲到惊险处,他会微張着咀,像一个小孩一样。他静静地听,很少发问。我从和几个同学在广州货車火車站冲上一部运沙卡車开始,经历重重险阻,到达北京,找到中央文革办公室,递上親笔写的上訴书后,如何暢游北京古城。回程途经泰山极顶看日出,到上海见到二哥,途中遇到的乞衣,卖茶小女孩,帮助过我的好心人......故事还末讲完,添哥走过来,告诉阿松,該回家了。阿松一付意尤未尽的样子,我知道,我在他面前开啟了一片全新的世界。我们走回前厅,爸爸把药交给添哥,说大妹和小弟是得了流感,不碍事的,回家多喝水,这两天不要吃饭,煮一些馬蹄粉糊吃就可以了,如病情有什么变化,立即带他们过来。两个小孩坐上单車尾,一家四口告辞而去。跟着的几天,他们没有再来。
在添哥一家来过后的当晚,我跟爸爸到春明伯家参加他们的聚会,我向春明伯问起阿松,他可話多了,説:“而家已经好少见到咁纯品嘅后生仔了,虽然有侨汇,依然係咁勤力,又聪明好学,对老人家又有礼。佢到司前墟办事,路过鸿钧里,很多時都会来看我,又从小喜欢看书,我木箱里的书全被他看过了。佢阿嫲去年过世后,他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亦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企理,家头细务亦安排得头头是道,不用长辈们担心。”听他讲到书,我立刻就来精神了,说:“春明伯,我可不可以再睇下你有乜嘢书?”他说:“攞盏火水灯到我房间里慢慢睇吧。”我打开了他床头的大木箱,把他的书翻了一遍,有石头记,水浒传,西游记,聊斋,警世明言,警世�琩央A警世通言.......这些,我都在爸爸和哥哥们的书柜里找来看过。我翻到了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每一頁是一则短短的故事,简单易懂,並附有一幅有趣的图画,看来有好几百个故事,我一看书名,是“太上感应篇”。这本书在学校里被批判得体无完肤,是如何之封建迷信,低级趣味,是封建统治阶级愚弄人民的工具。这本书,已不能公开流传了,所以我从来未看过,只不过闻其“恶名”而已。今天,我对一切正统宣传,讲法都抱着怀疑态度,政府说的话,已不再相信,我拿起了这本书,我要知道,这本书究竟是怎样的“坏”。上次向春明伯借的“三国演义”已看完了,现在在爸爸的指导下阅读“东周列国誌”,正感到有点沉闷,这本书正好用来调剂一下。
早晨起来,渐觉凉意,秋高气爽,爸爸说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葵林,小山坡上的小树,麻,竹仍是一片青绿,但稻田己是一片金黃,漫山遍野黄色,绿色相间着,煞是好看,开镰收割的日子快到了。有一天下午,我半躺在长椅上阅读“太上感应篇”,听到门口有仃泊单車的声音,只见阿松背着一个书包走了進来,头发刚修剪过,显得好精神。我赶紧站起来,大家打过招呼后,他和父母囲坐着八仙桌坐下,我用热水瓶里的水冲了杯茶放到他面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小鉄罐猪油,递到妈妈面前,说:“四叔婆,这是送给你的。”媽媽说:“这太金贵了,你还是留给自己吃吧。”他很诚恳地要妈妈收下,说:“我爸媽每次从香港回来,都会带给我,我自己亦吃不完。”妈妈只好收下。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件駱駝毛色的男装棉织长袖内衣,厚厚的,很舒服保暖,香港买的质量特好,被村里的男人视为珍宝,递到爸爸面前,说:“我爸这次回来,带了两件,这一件送给你。”爸把外衣脱下,把棉织内衣穿上,十分之合适,爸说:“多谢了,好合身,我现在穿的那件缩了水稍为小了点,正好给权仔(七婶的大儿子)。”阿松继续说:“过几天就割禾了,后天我会去新会城买些日用品,我可以载阿细去睇下。”我一听,可开心了,早听春明伯他们说过,新会城有很多好去处,尤其是“圭峰山”和“玉台寺”。圭峰山脚下是玉湖,山顶上还有一个更大的天鹅湖,风景十分之美丽。玉台寺建在一座小山顶上,有好几百年历史,一直以来香火鼎盛,村民们说,那儿的菩萨最灵,只要你诚心祷告,你的愿望好多時都会实现。但现在不同了,除四旧嘛,和尚师姑都不知跑到那儿去了,大家亦不敢再燒香拜神了,但那庙宇的环境依然是那样清幽粛穆,古色古香。我赶紧说:“爸爸,屋企个闹钟坏了,你唔係讲要托人到会城买一个咩?我正好跟阿松去一趟会城,自己揀唔系仲好?顺便在会城到处逛逛。”爸爸说:“我已经有好几十年无去过会城了,真係有好多地方值得你去看看。”既然是这样,就要花井井一天時间了,由我们这儿骑单车到会城,大约要两小時。媽媽叫阿松后天一早来,和我们一同吃早餐后再走。阿松说生产队里还有些事要做,要赶着回去,便先告辞了。
隔天的清晨,天还未亮,父母就起床煮好了一鍋稀饭。我穿上了在上海见到二哥時买给我的一件长袖白底起黑圆点裇衫,黑色斜布裤,白𧙕,挷带黒软皮胶底鞋,把头上两根短辮用红色粗橡皮筋扎好,在鏡子前照了照,是一張井齐干净的脸。我把水壶灌满了开水,拿了两个小胶杯,放進书包里。媽媽用纸包了些米通(一种用糖胶把炒米粘在一起的乡间点心),放進我的书包里,然后说:“阿松载你到会城玩路程不短,留着在途中吃吧。”她给了我二十元,爸爸亦走过来对我说:“到了会城后,吃午饭,买饮料,要争着出钱,记住了。” 当大厅渐觉光亮,阿松走了進来,今天他看起来有点不同,特别井齐企理,看上去令人很舒服。他穿着一件白底蓝格子长袖恤杉,蓝色斜布裤,蓝白二色球鞋,左手戴着一块手表,肩上鈄跨着一个书包。我不禁脱口而出:“阿松,你今日着哋衫裤好好样!”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説:“妳都係!”他和我们说过“早晨”后,大家囲坐着八仙桌吃早餐。稀饭很滚燙,我给阿松和我自己各盛了一大碗,爸妈的碗小一点,我们就着炸醤,米通,慢慢地吃着。阿松和爸爸都问我,到会城打算去哪里玩,我就说想去玉台寺和圭峰山,还有圭峰山脚下的玉湖和山顶上的天鵝湖。爸爸说:“那几处地方真值得去看看。”阿松说:“要去齐这几处地方,一天的时间恐怕不够,不去天鹅湖吧,到那儿路程最远,还是上山路,留待下次再去吧。”大家计算了一下時间,返回家時亦会是挨晚了。阿松继续说:“四叔公四叔婆,你哋不用等我哋返嚟食晚饭了,我同阿细会在司前茶楼食晚饭,個度八点钟才关门。”吃完早餐,我把书包横跨在肩上,我和阿松对父母说了“再见”,走出了家门。
阿松推着单车,我们走出了村荘,走过了村头的大榕树,树上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叫得可欢,走过了小石桥,前面就是一条平坦的小路。我叫阿松把他的书包给我背着,我把两个书包交叉着背在左右肩,跨坐在车尾的大铁架上,双手扶着前方的小鉄架,阿松看我坐稳后,跨上单車,年青而肌肉隐现的双脚飞快地踏着,虎虎生风,身边的葵树,稻田,鱼塘......迅速向身后掠去。很快就过了司前墟,骑上了到新会城的公路。朝阳己经升起,黃沙公路被抹上了一片金黃色,路上車辆越耒越多,多是运货的大板車和单车,间中有货运汽车和公共汽车经过,阿松都会很机敏地骑到路边。我看到一架前方没有小铁框的单车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那女人的双手紧紧抱住前方男人的腰,看上去像是一对新婚夫妇。我继续讲我的串连故事,讲完了就讲我家在广州的遭遇,他都很用心地听,很少出声,遇到不明白处,才会问一两句。阳光照在身上,己感到有点热,觉得有点儿口渴,而阿松骑着单车,亦有好长时间了,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葵林,就叫他拐進去,先休息一下。我们转入了一条小路,進入了葵林,坐在葵叶的阴影下,顿觉清凉;阳光透过葵叶的空隙,像一支支爱神的金箭射到我们身上。阿松拿回他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块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我从书包里把水壶,水杯,米通拿出来,倒了杯水递给阿松,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俩对望着吃着米通喝着水,都觉得对方的样子很好笑。阿松说己走了大半路了,还有大约半个钟头就到达会城了,我们决定先到玉台寺。骑上单車继续前行,太阳已在半空,
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阿松快速地踩着单车的脚踏,背后的裇杉沁出了一小片汗水,他己把衣袖挽起,露出了结实的手臂,微风吹过,我闻到了一阵奇特的气味,我的心突然如小鹿般乱撞,卟卟地跳起来。我一路腰背笔直地坐在单车后尾座上,实在是有点累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中冒起了一股冲动,想把头靠在他那宽阔的背上休息一下......暖风中仿佛传来一串声音,在轻轻地说:“不要碰他,不要碰他......”我赶紧把腰背直了直,让风把我那奇怪的想法驱走。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路两边出现了一些房屋,我们進入了新会城,穿过两旁都是店铺的街道,阿松转向一条两边都是树木的小路,向着一座小山骑去。
很快就到了小山脚下,阿松把单车仃下,我抬头一望,山门是一个很有气势的石牌坊,上面写着:“玉台寺”。路边有鉄栏杆囲着的花圃,但里面已没有鲜花了,只有乱生着的杂草,他把单车用铁链锁在栏杆上,然后拿回他自己书包,我们穿过山门,拾级而上。庙宇依山而建,山不大,但很陡,抬头望去,一级级的石阶路两旁,是青葱茂盛的大树,石阶路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面都有一个很大的石香炉,石阶好长,依稀可以看到山顶的庙宇,有点藏在云深不知处的感觉。周囲很冷清,沒有香火,但仍见到前方有稀稀落落的游人。我们走到了一个平台,看到一个中年妇人双手合十,站在没有香火的香炉前,闭着眼在喃喃自語,发觉到我们的到来,立刻仃止祷告,转过脸討好地对我们说:“好耐无见过咁靓的一对了,你哋係刚结婚吧?哩度嘅菩萨好灵呀,可惜而家唔准烧香了,菩萨会保佑你哋生个靓仔靓女嘅。唔使燒香,拜拜都好呀。”阿松对着那女人猛摇双手,气急急地说着:“唔系咁嘅,唔系咁嘅......”我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无需向那女人解释,我们继续向上走去,终于到达山顶的大庙。庙建筑得很有特色,古色古香,屋顶作飞檐状,呈灰黑色,有很多精美的花纹装饰,但大門是关着的,上面打交叉贴了两条封条。我俩坐在庙門前,喝了点水,山风吹着,真凉快舒服。我和阿松说,既然来到了庙门,虽然不烧香,亦应该向菩萨求点什么呀。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我叫阿松跟我一起跪下,默默地祷告,我希望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健康平安,爸爸会得到平反,我们会搬回大屋居住。祷告完后,我问阿松向菩萨要什么,他笑了笑,不回答我。他看了看手表,説:“十二点了,返回会城吃午饭吧。”
单車骑过一间小饭店,看到里面已坐了几桌子的人,我们走了進去,找位置坐下,阿松用新会话向服务员点了两碗及第粥,一碟什锦炒河粉,吃完后我争着找数,那中年女服务员只收他的钱,用了一蚊和五两粮票。骑上单車向圭峰山脚走去,离开市区后不久,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翠绿色的山峰,山虽不大,但因在平地上突然耸立,亦觉巍峩秀丽。阿松拐入了一条满是垂柳的小路,一片如镜的绿色湖水赫然出现在眼前,湖的四周,被葱绿色的山峰包囲,尤如一块鑲在群山中的翡翠。阿松慢慢地踏着单车的踏板,虽然已是下午,但太阳还是高高的斜挂在天上,沿湖的路面在阳光下显得白花花的,路上很少行人。四周是如此的幽静,只听到一声声的鸟呜,我跳下了单车,阿松亦跟着下来,推着单车前行,路边的柳树枝垂到了湖面,温柔地轻扶着湖水,我俩并肩默默走着,谁也不想去打破这神秘,美丽的寂静。好像是走了好久好久,我看到在柳树荫下有一張长椅,我说:“阿松,先喝点水吧。”壶里的水所剩无多,我们把它分喝了。我记起春明伯讲,阿松爱读书,我很想知道,他对一些书籍的看法。我们談论石头記,三国演义,水滸传,西遊记......我特别提到最近才看的“太上感应篇”,我说:“我唔知道点解,老师在学校里把这本书说成反动透顶兼低级趣味,係禁书,我向春明伯借来看过,发觉並唔系咁嘅。”这是我对阿松讲述“太上感应篇”里的一篇故事:“有一个人去找算命佬算命,算命佬说他阳寿将尽,快回家等死吧。那人求算命佬救救他,算命佬帮他一查生死薄,发现他命中还留下十五只青蛙没有吃,只要他不再吃青蛙,就能活下去。这个人的老婆见他不吃青蛙,觉得好奇怪,因为他一向以来,都是好中意吃青蛙的。于是有一天,他老婆把青蛙肉挑了出来,煮了一大锅,騙他说是鸡肉,那人吃了,当晚就死了。其实这个故事还真有点医学常识,我爸就常说,我们一生所享用嘅係有限的,千万不要玩尽食尽。”阿松笑了起来,说:“其实这本书无非是一些恩果报应的故事,很多村民家里都有这本书,我亦不明白为什么要禁这本书,这对于约束人们的恶行,提倡与人为善,亦总有点用处吧。”我说:“现在中国只准有一种思想,其他的思想都容不下!”他转换了话题,说:“我最喜欢蜀山剑侠传,妳有无看过?”那是我最喜欢的武俠小说,可惜无縁看完。我立刻说:“喺三哥个书柜里有薄薄的几册,我都看过。听三哥讲,在解放初期,新华书店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就会卖一册最新出版的蜀山剑侠,那些男仔就会在天还朦朦光時,在门口排队。后来就仃卖了,听说是有些戆居仔看过这本书后,就失踪了,留言家人说到峨眉山找劍仙去了。”阿松笑着说:“其实这本书写情写境都很好,我爸知道我爱看,从香港把全套都买回来给我了,真係巨著,足足有厚厚的十本,我可以借给妳看。妳真係好似李英琼!”李英琼是书中的女主角之一,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听他这么说,𣎴禁心花怒放。但我知道,我不会在鸿钧里逗留太久,于是我说:“我手头上还有几本书要读,迟D啫向你借罢。”我讲起了最近在广州读过的“基度山恩仇記”,我只讲了个开头,他就要我把井个故事告诉他.......時间过得飞快,太阳已开始西斜,在故乡山水,田野的怀抱下,身旁坐着一个我能够对他肆无忌惮地乱吹的大男孩,我觉得安全,安慰和踏实。阿松看了看手表,惊呼道:“快四点了,我哋仲要到百货公司买嘢呀!”我们立刻骑上单车,向城中飞奔,我答应他在回程的两个钟头,把“基度山恩仇记”的井个故事告诉他。
到了百货公司,我挑了一个如海洋一样,蓝色底的闹钟,钟壳和指针是银白色的,很漂亮,付了十蚊。阿松只买了少許日用品,使我怀疑他此行的目的。百货公司的隔壁是间杂货铺,门口摆了張桌子在卖橙汁,水壸已经空了,我叫那卖果汁的女人帮我将水壸装满,她笑嘻嘻地说:“你哋两个好登对呀,嚟呢度买结婚用品呀?就收你两杯价钱得啦!”我用眼睛示意阿松不要出声,付了两毫子。我再用了两斤粮票,一蚊鸡,帮他买了两包鸡昼面饼。当我们骑上单車時,已经是四点半了。
阿松向着司前骑去,公路,葵林,田陌,树木经过一个白天秋阳的曝𦚵,蒸发出腾腾热气,远方的风景,在斜阳金黃色光芒的笼罩下,仿如一片幻影。我跨坐在单车尾上,对阿松讲述着“基度山恩仇记”的故事。约骑了一半的路程,见到一条分叉路,路边有几棵大树,阿松拐了進去,我们坐在树荫下的大树根上,分喝了那壶橙汁。继续前行,当我讲完了“基度山恩仇記”的故事,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而我们到达了司前墟。
阿松把单车仃在“司前茶楼”门前,走進去见到只有几台食客,他又用新会話向那男中年服务员点了菜,有塘蚤鱼煲,肉片炒白菜,他还想多点一个菜,我赶快说够了,那服务员说免费送我们一大碗冬瓜湯。当菜上桌后,叫了四碗白饭,我吃了一碗半,阿松吃了两碗半,结果又是他付的錢。这攴花了将近两蚊,另加八两粮票。当走出茶楼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阿松骑上了到鸿钧里的小路,路的右边是葵基、左边是一条小河,葵叶和河水在晚雫的辉影下,瑰丽多彩;河上駛过一只帆船,棕色的帆被雫光影得通红;天边七彩的晚雫下方是一抹绿色,这种绿色,世间还真无人能校調出来;远处有一个碉楼,在雫光中明暗有致,真美。我叫阿松看那座碉楼,他告诉我,向水口那个方向走去,碉楼会越来越多,于是我说:“你有空時,能带我去看吗?”他说:“等割完禾队里分左粮食后会得閒嘅,到時我会带妳去。”我知道他会来找我。鸿钧里很快就到了,他把我送回了家,天已快黑了,他和爸爸妈妈打过招呼后,就告辞回家了。
水稻收割完毕后,是生产队里会計保管员最忙的日子,一直到了立冬,村里做了结算,村民们分到了当年的收成,人们才恢复走亲戚,並准备过年了。南国的冬天,如果遇上好天氣,除了清晨和晚上较冷外,阳光灿烂的白天是很暖和的。刚过了立冬的一天,阿松村里有一个村民来找爸爸看病,他代阿松带話来,说阿松明早会来带我去睇碉楼。这是一个暖冬的日子,天刚亮,我已准备妥当了,我穿了一件橙黄色过头笠手织羊毛冷衫,黑色斜布裤,黑色胶底挷带皮鞋,书包里放了一壶水,两只小胶杯和一包米通。当第一缕阳光射進天井時,阿松拎着一只鸡走進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厚波恤,黑色斜布裤,球鞋,更显得高拔英挺,肩上掛着一个书包。他把用绳挷着双脚的鸡放到天井里,走过来同我们说过早晨后,就对妈妈说:“四叔婆,哩只鸡刚生过一轮疍。” 妈妈说:“正係二黃头,又多肉又嫩,你哋玩完记得番嚟食晚饭,我将佢井成豉油鸡比你哋食。” 跟着阿松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一看,里面用米糠藏着好几只鸡疍,妈妈笑着说:“阿细最喜欢吃了。”父母已把面饼煮熟,並热好了一鍋滚水,爸和阿松坐在八仙桌旁讲话,我和妈很快就把早餐做好了。我们每人一碗湯面,湯里放了白菜,用猪油煎了五只荷包疍,给阿松那碗特别多,还放上两只荷包疍。当阿松用单車载着我,骑上公路時,太阳已升起半高了,这次是向水口的方向骑去。
太阳照在头上,肩上,身上,感觉暖暖的,收割后的稻田一片泥褐色,依然绿色的小树丛点缀其中,又是另一番风景。骑了一段時间后,发觉葵林越来越少,而不远处的田野中,突然冒出了零零星星的几座碉楼,这些碉楼看上去不中不西的,很突兀地耸立在一片寂静的稻田中央,有一种很怪異的美。阿松转入了旁边的小路,向着一座碉楼骑去,碉楼已很破旧,大門板和窗門都没有了,只看见墙璧上一个个洞,我往洞开着的大門内看了一眼,里面放了些禾杆草。我们坐在碉楼前的台阶上喝了杯水,吃了块米通,阿松说,往前走,碉楼会越来越多。走不多远,就看见了一条村荘,我们擦过村荘继续前行。走上一段時间后,当有村荘出现時,附近必散落着几间碉楼。碉楼的形状各异,有圆筒形的,长方形的,三尖八角讲不出是什么型状的,有高有矮,有的高四五层,有一间最高那层有罗马式的园石柱囲栏阳台,但天台上则有一个中国式的八角亭!阿松在这乡间的小路上慢慢地踏着单车的踏板,让我能仔细地看清楚眼前这一个如童话世界里的奇景。太阳正当午時,我们来到了一个墟集,广场上有很多人,货物都摆在地上卖,有大冬瓜,菜干,晒干的田鼠,鸡蛋,大头咸菜,沙葛......有人摆了一笼鸡在卖,有几个人囲着那笼鸡,从笼里拿出一只鸡后,都用两只手抓紧那只鸡,咀对着鸡屎忽吹开上面的毛,样子十分滑稽可笑。我叫阿松过来看,说:“你睇佢哋几好笑!”阿松说:“咁样先知D鸡唔系老鸡乸呀!”我说:“你又知!”他不搭理我。我们看见广埸边的街道上有一间小食店,走進去坐下,叫了两碗大号的猪杂湯米粉,那只碗足有小面盆那么大,我把我那碗分了一小半给阿松。这次总算由我付了錢,花了六毫子另加六两粮票。饭后继续前行,太阳己稍西斜,微风吹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了一段時间后,经过一个稍大的村庄,我们被前方一片碉楼群的景象震撼了。起码有十座八座大小不一,外形奇特的碉楼散在方园不大的田野里,阿松向着碉楼群骑去。我们仃在一间门楣上雕刻着花纹图案的碉楼前,门是洞开的,由于和村庄有一段距离,四周静稍稍的。我们走了進去,里面只有一些木头,砖头,禾秆草等杂物,我们沿着石梯一直向上走,走到苐四层的顶楼,天台上还建有一个小小的八角亭。站在高楼上放目四眺,远近的景色尽收眼底。想起自己最近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遭遇,情不自禁地向天高歌珊瑚颂:“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花开。哎!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我转头望一眼阿松,只见他倚着墙站着,两眼定定地看着我。邻近的村庄突然间响起了一片狗叫声,可能是我的歌声惊动了它们。我对阿松说:“好快D走啦!”他看了看手表,说:“快三点了,系時候番屋企了。”我们骑上单车,向回程路上飞驰,走了一会儿,阿松才放慢单車的速度。我们都一致同意,不走公路,走乡间小路抄近路回家。
单車在小路上滑行,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在擦过村庄時,才会看到几个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我说:“先头睇见咁多碉楼,呢度以前肯定好多土匪,我爸后生時坐小船从水口返回司前,就比賊公标参,爷爷花了好大一笔钱才把他赎回来。爸还说共产党好嘢,只有佢哋才能粛清那些土匪。你話我爸係唔系好天真,佢今日被人搶到清清光仲要被赶番乡下,哩笔帳又唔知点样算?”阿松笑了起来,说:“咁又係,你話贼公和共产党,边个至够羗?” 我俩就这样乱侃着,中途坐下休息了一会,把水壶里的水喝完,返回鸿钧里時,己五点多了。
妈妈见我开心,她也开心,说晚饭己准备好了,就差多炒个菜。讲起水口,爸爸亦很感慨,说他已有好几十年没有去过了。我走進厨房帮妈妈,阿松亦走進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妈就叫他把䜴油鸡斩件,他很轻松地把鸡斩成均勻的一小块,然后摆成一只鸡的形状,平鋪在大碟子上,媽对他称赞道:“你真会做家务,阿细就做唔到。”晚攴很丰富,有豉油鸡,白菜炒鸡杂,还有蒸腊肉。晚饭后,阿松便告辞回家了。
刚过了旧历年,父母收到家姐从广州寄来的信,说中央文革办公室已把我的上訴书转发至广东省军管会,叫我们立刻返回广州。告别了乡親们,我们回到了荣阳街那间小木屋,和外婆,大哥,三哥挤住在一起。我知道春明伯会把我们的去向告诉阿松的。回到广州后不久,学校就复课了,我有一日没一日的回校逛逛,课堂里根本没有课上,只不过是等待分配而已。我已和一些企图偷渡的卒友们混上,到处搭路,计划到邻近边境地区的乡村挿队落户。九月初的一天下午,阿松突然出现在荣阳街,站在我家的門前,我真有点惊喜若狂,我招呼他進屋里坐下,父母,外婆见到他的到来,十分之高兴,爸爸向他问起春明伯,七婶及众乡亲们的近况。阿松把他带来的一个布袋放上桌子上,拿出了一罐老人牌麦皮,一罐花生油,还有一件上次给爸爸的长袖棉织内衣,他说他父母刚回过来不久,这件内衣送给爸爸等有得替换。爸爸说:“食物我就收下了,这件内衣你就拿回去吧,我穿在身上还是觉得小一点。” 我觉得爸爸在说謊,他一直都说这件内衣很贴身,很保暖,但我立刻明白了爸爸的意思。阿松见爸爸这样说,低着头,一付不知所措的样子,刚巧大哥走進来,听到我们的谈话,他拿起桌上的棉内衣,往身上比了比,说:“阿松,多谢晒,正合我,就送比我吧。”爸爸瞪了大哥一眼,没有出声,阿松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阿松告诉我们,他后天就返回新会了,他同父母弟妹一道亦出来过广州好几次,这次他自己出来,住在亲戚家,还是第一次。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了他的意思,我对父母说:“明天早上我带阿松去文化公园睇飞車走壁,下午去看场电影,午餐去吃煎锅贴。”爸爸说:“好吧,他是客,妳要好好招待客人,明天带他开开心心玩一天吧。”爸爸留阿松吃晚饭,三哥亦下班回家了,我拿了錢到利口福买了几碟小菜,一煲例湯,大家挤在一起,将就着吃完了这顿晚饭。因为我要到电影院先定明天的戏票,阿松和各人告辞后,我和他一起走出了荣阳街。我带他走到和平东路,站在我家大屋的对面,只见每层楼都灯火通明,大门开着,不断有人出出入入,我告诉他,这就是我们以前的家。他满是同情和悲愤地说:“真难为四叔公四叔婆!”我们走到太平南,我提醒他明天早上九点半来找我,看着他上了无轨电車后,到西濠二馬路的广州电影院,买了两張中座的“芭蕾午剧白毛女”电影票,是下午两点正开映,花了五毫子。走進家门,看见外婆,父母囲着桌子坐着,爸爸叫我坐下,我看到爸爸睿智的眼里有一点心事,爸爸对着我说:“阿松的父母很快就会帮佢揾老婆了,以他的条件,不愁找不到一个好女仔,佢会揾到一个适合佢嘅老婆嘅。”外婆和妈妈亦交带我,要争着付钱,我说:“都知道了,哩度係广州,轮不到他付钱的。”
第二天还末到九点半,阿松就来了,他和外婆父母打过招呼后,我就带他赶到文化公园,早场的飞車走壁十点正开場,我买了两張票,才六毫子,睇早场只需半价。只见空地上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桶,我们随着人群,一个跟一个地走上大圆桶旁的一条梯子,一
直走到圆桶的顶,上面有一条走道囲繞着圆桶,上面站满了人,人们都伸长脖子往圆桶里看,我探头往里一看,只见圆桶底部的地面上已仃着一部摩托车,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騎了上去,一阵阵轰隆轰隆的車声响了起来,男人骑着摩托车在圆桶内绕着圈子飞驰,好多次飞到桶顶,好像要飞出来,砸到观众身上。我们还未喘过气来,另外两辆摩托车从門口冲了進来,三部車交叉着在圆桶内飞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直把我看得胆战心惊。阿松在我旁边忘情地鼓掌,和人们一齐大声地高呼喝彩。看完飞車走壁,時间还早,我们信步在两旁栽满了菊花,鸡冠花的路上走着,阿松终于有机会打听我的去向了。我告诉他,我很快就会下放农村了,但还不知到那儿,我没有把计划偷渡的事告诉他。路过一个展览馆,看见很多人走進去,心想,一定有正嘢睇啦,走近一看门口掛着的橫额,是:計划生育展览馆。我立刻走开,对阿松说:“哩个展览馆唔好睇嘅,我哋去睇水族馆吧。”水族馆里只有寥寥几人,我己经去过好多次了,但对水族箱里各种五颜六色,奇型怪状的鱼,我总看不厌。阿松是第一次去,自然是新鲜又有趣了。从水族馆走出来,已是十二点多了。
我们从公园在太平南的出口走出去,过了馬路,走不多远,就是西濠二馬路了,转入西濠二馬路走不多远,在路的左边,就看到了很大间,很有气派的北京大饭店了。我们走了進去,找位置坐下,大厅里己几乎坐满了人。锅贴是一两粮票四只,两毫子,我叫了五两锅贴,共二十只,茶水另計,我吃了八只,阿松吃了十二只。我们喝着茶,吃着锅贴,聊着分手后各自的生活,从谈话中,我得知他虽然年青,但已深得村民们的信任,生产队里很多事务,都交给他去办。电影快开场了,我付了五两粮票一蚊多,他没有和我去争。
走進广州电影院,坐下不久,电影就开始放映了,我被演员精湛的午技和音乐所吸引,直看到如痴如醉。当喜儿变成白毛女,在山洞里和大春重逢時,借着銀幕上反映出来微弱的光,我斜睨了阿松一眼,只见他正盯着我,我立刻坐直了身子,两眼只看着銀幕......电影总算放完了。走出影院的门口,眼前的一切在阳光下都变得白花花的,刚才的午餐吃得不算多,我看阿松还有胃口吃点广州小吃,我知道西濠戏院后门的空地上有一档卖猪红湯的,很和味。我们穿过西濠戏院旁边一条很窄的小巷,看到空地上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一个小档上卖猪红湯,旁边有好几个人拿着碗,站着在吃。那小档由两个约半人高的木箱组成,一个木箱里放着一个煤炉,上面滚着一大锅猪红汤;另一木箱里放着一桶洗碗的水,桶上面用木板隔成几层,分别放着碗筷渴匙,油盐生抽,醋醃辣椒粒,胡椒粉之类;收档時,用一根扁担把两个木箱挑起,就把全付架撑挑回家了。我买了两碗猪红湯,五分錢一碗,才花了一毫子。我放了辣椒和胡椒粉在两碗湯里,我俩站着吃,滚燙的猪红湯又辣又香,直把我俩吃得又流鼻水又吐舌头,大家互望着对方大笑了起来。
我带阿松到南方大厦百货公司逛了逛,买了些日用品,出来時,已经快到五点了,他要赶回他亲戚家吃晚饭了。我送他到南方大厦对面,文化公园大門前的无轨电车总站,看着他上了車,坐上靠窗的坐位,电车开了,他把头从窗口伸出,不仃地向我揮手......阿松,你是故乡的葵树,葵树呀葵树,你是故乡主要的经济来源,你是故乡的一片风景!而我是大海中的珊瑚,命中注定要投奔怒海,我必须在风波浪涛里,才能绽放光彩!阿松,我会永远記得你的眼神,当我白发苍苍那一天,你的眼神会让我记起我那逝去的青春!
十二月,我下放到东莞大朗公社,不久,父母又被再次遗送回乡。我每月都会和父母通一次信,来信中很多時提及阿松,他去探望春明伯時,都会去看看父母,並会带一些手信去,每次都问起我。一九七零年初夏,我准备经淡水偷渡香港前夕,决定返回鸿钧里见父母最后一面,这時我收到父母的来信,信中说,阿松已结婚了,并带着新抱去探望过他们,小夫妻很登对。阿松在村里的工作做得很好,上头想调他到司前公社做干部,他不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没有去,做他老婆真是有福了。
我这次在鸿钧里逗留的時间只有十天八天,为免父母担心,我没有把偷渡的计划告诉他们。回乡后的一天早晨,阿松拿着一盒鸡蛋走了進来,他知道我爱吃鸡蛋。他和我们打过招呼后说,他村里的一个村民昨天找爸爸看病,知道了我回来的消息,所以赶过来看我,他现在要到司前公社开会,明早大约十点钟来载我到他家吃午饭,阿琼(他老婆的名字)会好好准备的。爸爸很开心地说:“阿细,你真的应该去看看,人哋系点样生活嘅。”阿松看上去比以前粗壮,眉眼咀角少了份憨气,而多了份成熟稳重。他把鸡蛋放下后,就怱忙骑上单車到司前去了。
第二天刚过十点钟,阿松就来接我了。这次回乡,我带上我的单车,我本可以骑着自己的单车跟着他走,这样就不用他送我回家了,但我还想最后一次坐他的单车尾,我没有出声。我们像以前一样,推着单车过了大榕树下的小石桥,在小路上骑上了单车。这几天爸爸告诉我,春明伯经常称赞阿琼,说她勤力又会持家,人又温顺。我把爸爸这番话向他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回头,说:“嗯!”骑了大约半个钟头,就到了阿松的村庄。村里的房屋虽然不够鸿钧里的大,气派,但亦井齐企理,比较新净,少了鸿钧里的颓败之气。单車仃在一间有院子的房屋面前,阿松推着单车走進了院子,屋檐下已仃着另一部单车,阿松把单车仃在这部单车旁边。屋里走岀来一个高高的女孩,穿着花裇衫黑布长裤,齐肩短发,五官端正,很年轻,看上去要比我小两三岁,有点稚气未脱的样子。阿松介绍我和阿琼认䛊,我先和她打招呼,然后叫她称呼我阿细得了,她羞答答地叫了声:“细姐。”她细细声地问阿松:“午饭都准备好了,几時开饭?” 阿松说“再等一陣间。” 阿松带我在屋子里到处走,除了大厅,厨房,还有三个房间,屋内的各种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可见小夫妻的合作和勤奋。院子里有好几只母鸡和一只公鸡,一群有着可爱黄绒毛的小鸡,新建的猪栏里躺着一只大肥猪,阿琼给鸡们喂食,动作挺灵利的。阿松叫我先到大厅坐坐,他和阿琼到厨房准备午饭,其实阿琼早把午饭做好了,就差多炒个菜。很快,饭菜就端上来了,全都放在八仙桌上,有井只蒸熟的小母鸡斩件,鸡杂炒白瓜,冬瓜湯,新碾稻米煮的白饭,还有一小碟淋上滚油的羌絲葱絲,我不禁大赞阿琼能干本事,她不出声,只是甜甜的笑。我们把鸡肉就着羌絲葱絲吃,真鲜味。席间,阿松问起我在东莞的生活情况,他很担忧我一个城市女仔,如何能孤身一人在农村生活下去。我向他俩讲述了东莞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告诉他们,东莞是广东省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先进县,和新会的氛围完全不同,生产大队经常开批斗会,每天吃饭前,家家户户都在家门前跳忠字午。阿松说:“我们净係喺开工前读陣报纸,宣传一下上头的政策就算了,好在我哋哩度唔似东莞。”阿琼用心地听着我们谈话,露出一脸幸福的微笑。饭后坐了一会,我向他俩道过谢后,就告辞回家,阿琼用纸包了一大包米通给我,说是她自己做的。
我坐上阿松的单車尾,向鸿钧里馳去,归程中,我们都沒有说什么。午后阳光照耀下的葵树,田陌在我身旁掠过,看着眼前阿松健壮的背,強而有力的双脚,虎虎生风地踏着单车的踏板,我想静静地把这幅图画定格,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单車很快便仃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树上的鸟儿叫个不停,像是唱着一首送别的歌,我对阿松说,不用送我入村了。我抬头望望天上的蓝天白云,环视了一眼四周的风景,想起今生可能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阿松和我的故乡,不禁悲从中来,流下了两行热泪......我和阿松不约而同地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等回过神来,我俩同时说:“保重!”这是我第一次拉他的手,也是最后一次。我用右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阿松说:“你同阿琼生了宝宝后,记得带宝宝去见我爸爸妈妈。”阿松说:“我会嘅。”我说:“快D番屋企啦,阿琼等梗你。”阿松骑上单車,不断地回头向我揮手,我高举右手不仃挥动,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葵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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