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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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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贵族】我和丹尼尔· 路昜斯爵士的故事1

(一)奇特的病人路易斯--Louis

我在拙作“弹着钢琴走天涯”里讲到，得父亲明友的帮助，我進入了香港法国『聖保绿医院』工作。初時在新生嬰儿房服务，包食宿，还有工錢，真是算万幸了。生活安定后，我立刻到医院对面的『圣瑪利亚堂中学』读英文夜校，就凭父亲在故乡時教过我一些基本的拼音，語法和单词，我考了入学试，学校把我安排在小学五年级就读。这间学校的課程，是完全根据香港英文书院的教材编排的，每天晚上由七点至九点四十五分，共三节課。如只修英语，則每半年升级一次，一直到中五毕业参加香港的中学英文会考为止。

两年后，由于我教会了几个修女弹圣歌，被破格提拔到物理治疗部工作。物理治疗部的主任，是一个从澳洲留学回来的香先生，其余的三个助手都是由医院訓练的香港书院仔女，可想而知，我必须要学习有关的业务常识，还要和一些鬼佬病人沟通，这些全部都用英語，我当時不知有多水皮，多没有自信。

我开始了在物理治疗部的工作。我发現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病人Daniel Louis，同事们都叫他做“釘仔”。釘仔是一个英国人，五十出头，頸背骨弯曲，使他的头向前伸出，看起来像一只鵝，操一口标准的倫敦牛津口音，但看起来显得很老，足有七十岁。由于部门里只有我是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所以每天早上九点就由我打开物理治疗部的大門。当我到达大門前，必見釘仔己静静地站在大門口，开門進去，他会先做一些不需要人帮助的器械运动，等同事们到齐了，其他的病人亦陸逐到来，我们才帮助他做一些理疗，以帮助他弯曲的脊梁。钉仔极有伸士风度，从不埋怨，如果他正在做的运动器材有人要玩，他必先让给别人。但他对所有病友都采取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低着头，目不斜视，保持沉默。但当我们几个穿着白制服的工作人員帮助他時，或说上几句鼓励他的話語時，必説“Thank You！”，並露出一种纯真的如婴儿般的微笑。我心想，这次机会耒了，何不和他讲多几句，这对我在英語的听讲方面，将会是莫大的帮助。于是乎，我主动和他讲話，投其所好，取得了他的信任。

2015-9-25 00:48

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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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同是天涯沦落人

从医院里同事们的口中，我勉强拼凑出一幅釘仔生平的图画。釘仔的父亲是蚬壳石油公司在中国的洋买办，在上世纪初就一直居住在上海。釘仔在英国出生，但在中国长大，结婚，工作。他的老婆是上海人，有人説他在大学教书，有人说他在某个机构工作，己不可考。

文化大革命時受了刺激，神经错乱，老婆离他而去。周恩来得知后，立刻把他送到香港，他在法国医院己住了好几年的了。医院里的人都说他很有錢，他的錢够他在私家医院住一辈子。他在近騎楼处占用一房间，院方把房间布置得像普通居家一样，最显眼的是一张特大的桌子，上面放满了画笔，水彩油墨，房间里到处是他的画作，都是些迪士尼童话世界里的卡通人物，色彩鲜艳夺目。他的财产，生活，全由一个社会工作者处理，那是一个中年女士，每星期耒带他去街三次，一次去绘画班上課，其余两次則带他逛街和吃饭。

在文革前后，周恩来送了不少人到香港，据我所知，就有蒋介石的第二个老婆-陈洁如女士，她就住在法国医院附近的百德新街，一直到死。

当我知道釘仔的身世后，頓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自然对他多了一份同情和关怀，他也觉察到，开始送他的画作給我，是米奇老鼠，古菲狗和唐老鴨三老友的肖像，三位仁兄笑得好开心。可惜我在离开香港時，把它扔掉了。每当我经过他的房间時，他必坐在画桌旁作画，並一定会把我叫住，把放在桌上的朱古力，用他那沾满油彩的手，掰下一块耒给我，一定要看着我把朱古力放到咀里，才会露出他那嬰兒般的笑容。医院的护士都説我：“不要吃他给的食物，不知道他的手有多脏。”但我实在不想让他伤心呀！有一天，我看到他站在騎楼，手扶着栏杆仰天长啸：“Red Guard！”（绎：红卫兵）大叫三声后，颠抖着双手返回他的房间，坐到画桌旁，继续他的画作。苐二天，病房的看护告诉我，釘仔把画笔和油彩都从騎楼扔到花园里了，但无问题，那位社工会帮他买新的。

(待續)

[ 本帖最後由张&#20964 於 2015-9-25 00:56 編輯 ]

2015-9-25 00:52

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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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亦師亦友的『钉仔』

物理治疗室主任香先生留学澳洲，可能是那广阔的大地，纯净的空气，水土，加上在暑期時到牧场工作，食得羊肉多，心腸特柔软。他看到了釘仔对我的信任，有一天，他对我说：“你想不想每天早上提早半小时上班，带釘仔散步，这样，对你和他都有好处，这是难得的学习英语的机会，但你要記住，切不可提及他的往事。如果你同意，我把它写進钉仔的疗程里，这样，你就可以和他一起在医院的花园里公开散步了。”我当然同意了。这就展开了我和钉仔长达五年的早晨散步之旅了。

当钉仔得知对他加多了“和Helen(我的英文名字）一起早晨散步半小时”的特别理疗后，开心极了，立刻露出特有的嬰儿般的微笑。每天早上八点半钟，当我到达物理治疗部的大門前，他必定已站在那儿，无論天氣如何，风雨不改。春天，我们在医院长满新叶，花蕾的花园里散步，夏天，医院外的人行道上的凤凰木开满了深橙红色的花朵，我们一起抬头看着那如火焰般的花海，钉仔会好开心，滔滔不绝地对我讲童话故事。如果碰上下雨，我们会到花园里的大教堂，在教堂的走廊上漫步，在雨声中，听着教堂钟声一声声响起。有一天，釘仔拿了一張相片给我看，背景是一间如电视剧“上海滩”式的黑社会头子所拥有的豪宅，大花园里有十几个仆人排成一排，中间是一个牵着狗的约十岁的英国小绅士，钉仔指着那小男孩告诉我，那就是他。我立刻把话题转移，继续讲我们的童话故事。

和钉仔每天早晨散步半小时后，我在班上的成绩突飞猛进，拿到了班上第一名，所以只需交一半的学費。我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中学，考了中学会考的英语試，並顺利通过。英文会考是挺严格的，分两天举行，苐一天是笔試，我和那些十七，八岁的香港小鲜肉们坐在一起，在考场上拼命疾书，考试分几部份耒考，要好几个鈡头。第二天是口試，每个考生单独進入一个房间，里面有三个考官，輪流向考生提出问题，你必须立刻回答。由于我在香港因缘际会，打好了英文基础，所以在到达美国后，能够充满信心，再继续譜写一首“新世界交响曲”！（此曲为捷克作曲家德伏扎克在美国纽约居留時所作）

考完会考后，我准备结婚，当钉仔知道后，說要送一件玉器给我。几天后，他送了一条象牙珠項链给我。项链的每一粒珠子都雕得很精细，那个金扣子由很细小的金絲织成，井条项链从颜色和手工看来，是年代久远之物。同事们逗趣説：“钉仔不是要送你一块玉嗎？怎么变了象牙？”但香先生是这样回答的：“钉仔是真的想送一块玉给張姑娘，可能是他拥有的每一件玉器都价值不菲，他的财物都由社工保管，把太贵重的物品给这儿的工作人员，实在是不适合。这条项链己属不俗，社工亦知道張姑娘对钉仔的额外服务，所以她挑了这条象牙项链作为给張姑娘的结婚礼物，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况且象牙还有洁白无瑕的含义呢！”我一直把这项链保留在身边。

2015-9-26 00:00

张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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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纪念最后的贵族丹尼尔.路易斯爵士(Sir Daniel Louis)

分别的時刻到了，婚后两年，我和我先生决定移民美国。当我告诉钉仔后，他变得郁郁寡欢，临行前，他送了一幅个人特写相片给我，我一看，惊呆了，相片已经变黄，那是一个十三，四岁，贵氣逼人的美少年，可比美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中篇小说-死于威尼斯-中，把那德国佬作家迷死的美少年！他在相片上签下他的名字：Sir Daniel Louis，Sir 在这里的意思是：爵士。我先生带了相机到物理治疗部，和大家映相留念。我俩和钉仔三人映了一幅相，他握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放开，我把这些相片都好好保留着。

来美国三年后。医院的同事有信给我，提到钉仔己去世了。我默默为他祈祷，愿他那带着如婴儿般笑容的灵魂，回到他的故乡，回到他的父母身边。今天有了网络，我总算可以写下他的故事，让在他成长，生活过的中华大地，让他曾经有过爱，有过欢乐，有过悲伤，有过遗憾的地方，多些人知道他的故事。这也算是我对他的一种纪念吧。

附上相片四幅，一幅是少年時期的钉仔。一幅是休假日，我男朋友耒医院找我，我穿上安琪在我姨妈家漏夜帮我赶工的黄色水手装连衣裙，在花园里碰到钉仔，我男朋友帮我俩映的相。一幅是赴美国前夕，我，我先生和钉仔三人的相片，钉仔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松。另外一幅则是钉仔送给我的象牙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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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26 00:07

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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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凤群写的回忆录，纪念一位特殊的病人，路易斯爵士（sir Louis Daniel Vl 六世）。写得真实，情感真挚。言之美，美在真，人之美，美在善。又是一篇感人的文章。
我非常幸运得到凤群父母的帮忙，也進入這間美如花院的聖保禄私人医院工作。管理人员是教會的修女們。同事们都很善良。路易斯爵士（釘仔）受伤，神經錯乱，在这医院疗养，治疗，逐漸有好轉迹象。我間中也會看到他的花院中散步。从凤群的描述中，不难看到”釘子”从细受到绅士般的训练和培养。他爱中国，但在文革中也受到伤害。即使家財萬贯，却不能有幸福的晚年。文章中提到的”社工”我相信是他家族中的”生前信托”的人員。
他是一个可怜不幸的老人，但他能得到善良的凤群护理，他也是幸运的。

2015-9-26 07:49

chenguo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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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会馆平台让我们感受真实感人的故事！

2015-9-26 16:42

廖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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鳯群這本書

鳯群的小故事讓我認識了路易斯爵士，發出對人生的唏噓；看到了香先生，一個好主管，能想出三嬴的理療方法(医院﹑路易斯﹑鳯群)。
讓我最感動的是心地善良﹑勸奮學習﹑勇於創造自己幸福生活的鳯群。她在香港一立定腳跟就立刻讀書﹑學業務，她没有斤斤計較人工和玩樂，五年每日多付出半小時陪伴半痴傻的老人。當年捱完知青苦，再拼命才到港，住豪華別墅，打一份輕松工，仍不滿足，不圖享樂，教琴讀書，真叫人佩服她的長遠眼光。老天真有眼，鳯群有付出有收获，不但有喜愛的工作﹑幸福的生活，還保留了自己的清純可愛。

2015-9-26 21:55

刘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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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們的回应

张鳳群和丹尼.路易斯的故事贴出，引起不少朋友的兴趣和回响，尤其她的同事們感蚀猶新，毕竟是自己也認识故事的主角，也是曾經亲身经历的往事。

下面摘录两则是她在香港聖保祿医院的同事卢先生和安琪姐姐读过【最后的贵族】的回应。

感謝 Helen 給我們分享了她的「最後的貴族」，令我也勾起一幕幕難忘回憶。聖保祿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亦是最開心的一份。我們同Dan仔相處的時間及感情雖然不及你，但他在我心中也留下唔少深刻印象，當時我正學習欣賞古典音樂，同Dan仔交談可謂獲益良多，亦可增進英語能力。Dan仔全名，如果冇記錯好似係：Louis Dan VI (六世), 由姓名可知他的家族相當顯赫。
除了Dan仔，聖保祿那三年給我留下深刻回憶的還有：蔡應祥先生、三樓主管歐陽修女、一樓主管 Maria修女(人稱烏龍)、二樓主管高修女 (辣椒仔) 、和藹可親的門診主管梁修女......還有令香先生頭痕的香太Sandy.

多謝您：Helen！

凤群，
釘仔的故事实在感人。我还记得他的形象。很可怜的老人。拥有家财不菲，却不能有幸福的晚年。法国医院环境真是很美，同事们都很善良。在那里工作是我的福气。谢谢凤群父母的帮忙，让我能在那里工作。我在那里很安全，修女们安排我专上夜班，早晨去修读英文和裁剪。香先生也很善良，安排我去上门替半山的老太太做些额外的工作，增加些收入。渡过了愉快的几年。

2015-9-28 01:07

O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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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0 22:12

梁錫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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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才女张凤群的几篇回忆录令人惊艳，文章生动有趣，故事的每一个人物都刻画得栩栩如生，有血有肉。我非常非常佩服她的惊人记忆力，多年的陈年旧事讲得那么详尽，清晰，仿佛在讲述昨天的事，和我老友大才子刘秉森有得挥！也很羡慕张才女经历过这么多有趣的事情和遇到过那么多贵人！相比之下，觉得自己活了的几十年实在是太平庸无聊了。渴望有故事的张才女多写一些有趣的回忆录和大家分享！

2015-10-2 01:31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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