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
葵鄉的兒子(世界日報 2023年7月13-14日連載)
[打印本頁]
作者:
张凤
時間:
2023-7-15 02:22
標題:
葵鄉的兒子(世界日報 2023年7月13-14日連載)
一九六七年的盛夏,我剛滿十九歲,是廣州三中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父親在廣州擁有一間私人肺科診所,在去年九月就和母親一起,被紅衛兵遣送回故鄉新會司前鴻鈞里了。
留在廣州的外婆、在廣州衛生院工作的哥哥和我,被派出所趕出居住的四層洋房,搬到附近一間沒有廁所、沒有水電的小木屋裡。當我得知中央文革小組在北京設立了上訴部門後,就夥同幾個同學衝車到達北京,把上訴書成功交到文革小組辦事員手裡。
返穗後,我立刻返鄉探望父母。別後一年,想不到父母過得挺好的,常有鄉親來找爸爸看病。父親不收鄉親們的診金,他們就帶些魚、豬肉、雞蛋、瓜果蔬菜等給父母。父親告訴我,他們剛回來時,村裡的治保主任強迫他們下田勞動,村裡德高望重的古巴歸國華僑春明伯立刻制止了。
春明伯快八十歲了,比父親大幾歲。晚飯後,父親帶我到春明伯家,只見大廳裡已坐了好幾個男人,他們很恭敬地讓座給父親,並要我講述到北京「告御狀」的整個過程,聽後皆大讚我是「花木蘭」。當我得知春明伯仍保存著不少線裝書時,向他借了一套「三國演義」。
回鄉後不久,我就學會了到村頭的小河挑水。一天清晨,當我把滿滿兩桶水挑進屋裡,輕輕放下到水缸旁邊時,只見爸爸正在給兩個半大的男女小孩看病,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按著那小男孩在長椅上,媽媽拿著探熱針插進他的肛門裡,男孩大呼小叫。另外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大男孩,看到這樣的情景,偷偷地笑。
大男孩看上去和我年紀差不多,挺醒目的,看到我進屋放下水桶,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箭步衝到水缸邊,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兩桶水倒入水缸裡。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這大男孩長得挺好看的,高高大大,看上去不像一般的農村青年,而更像一個中學生。我趕緊說:「唔該(謝謝)。」他低著頭憨憨地笑。
爸爸給小女孩檢查完後,轉過頭來,望了望那中年男人後對我說:「他是春明伯姪女婿阿添。」然後又望著那大男孩,說:「他是阿添的大仔阿松。」父子倆都穿著短袖棉紗針織衫、西褲、黑色膠底皮鞋,看上去像是城裡人。我走上前去,叫了聲:「添哥!」他立刻豎起大拇指對我大加稱讚。
原來他們父子倆已在春明伯那兒聽過我的「英勇事蹟」。他問我生肖屬什麼,我告訴他屬鼠,他開心地說:「阿松也屬鼠,他好想聽你講上京告御狀的故事。」我對阿松說:「阿松,我倆到下廳坐吧。」他紅著臉不知如何稱呼我,我笑著說:「你就叫我阿鳳罷。」談話間,知道了他家的背景。
添哥家一共六口人,夫婦倆育有四個孩子,他家坐落在離鴻鈞里約五公里的一個村莊裡。阿松兩三歲時,父母去了香港,把他留下由祖母照顧。添哥到港後跟親戚學做裝修,幾年後就自立門戶了;去年嬤嬤過身,鄉下就只剩下阿松一個人了。阿松初中畢業後,就在故鄉耕田。
中秋節後的一天下午,聽到門口有停單車的聲音,只見阿松揹著一個書包走了進來。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小鐵罐豬油遞給媽媽,說:「四叔婆,這是送給你的。」媽媽說:「這太金貴了,你還是留給自己吃吧。」他很誠懇地要媽媽收下,說:「我爸媽每次從香港回來,都會帶給我。」
他繼續說:「後天我會去新會城買些日用品,我可以載阿鳳去看。」我一聽,可開心了,早聽春明伯說過,新會城有很多好去處,尤其是圭峰山和玉台寺。剛好家裡的鬧鐘壞了,父母正想託人到會城買一個。
由我們這兒騎單車到會城,大約要兩小時。隔天的清晨,天還未亮,父母就起床煮好了一鍋稀飯。我穿上最好的衣服,用紅色粗橡皮筋把兩根短辮扎好,阿松就推門進來了,天他看起來特別整齊。
早飯後,我把錢包放進書包,然後把書包斜背在肩上,和阿松對父母說了「再見」。我坐上了那二十八吋永久牌單車尾的鐵架上;阿松看我坐穩後,跨上單車,年輕而肌肉隱現的雙腳飛快地踏著,虎虎生風,身邊的葵樹、稻田、魚塘……迅速向後掠去。朝陽升起時,我們已騎上了去新會城的公路。約騎了兩小時,我們進入了新會城,阿松向著一座小山騎去。
很快就到了小山腳下,我抬頭一望眼前的石牌坊,上面寫著:玉台寺。我們停好單車後穿過了山門,拾級而上。周圍很冷清,沒有香火,亦少見遊人。山頂的大廟很有特色,但大門是關著的,上面打交叉貼了兩張封條。我倆坐在廟門前,山風吹著,真涼快舒服。
離開玉台寺,騎單車路過一間小飯店,進去吃了及第粥與炒河粉,阿松爭著付了一元和五兩糧票。我們繼續向圭峰山腳騎去,拐入一條滿是垂柳的小路,一片如鏡的綠色湖水赫然出現在眼前,湖的四周,被蔥綠色的山峰包圍,尤如一塊鑲在群山中的翡翠。我們在湖邊柳樹蔭下的一張長椅上坐下,我記起春明伯講,阿松愛讀書,便和他談論正在讀的「三國演義」。
太陽漸漸西斜,阿松看了看手表,驚呼道:「快四點了,我們還要到百貨公司買東西呀!」到了百貨公司,我挑了一個定價十元的鬧鐘,售貨員大嬸眼定定地看著我倆說:「很久沒見到這麼靚的新婚夫婦了,真的好登對。」我和阿松只好相視而笑。
騎上單車回家時,已經是四點半了,遠方的葵林、田陌,在斜陽金黃色光芒的籠罩下,彷如一片幻影。太陽快下山時,我們返回司前鎮,進「司前茶樓」吃了兩菜一湯的晚餐,又是阿松搶著付錢。回到鴻鈞里時,天已黑了。
剛過了年,父母收到大哥從廣州寄來的信,說中央文革辦公室已把我的上訴書轉發至廣東省軍管會,叫我們立刻返回廣州。回到廣州後不久,學校就復課了,我和一些企圖偷渡的同學混上,到處搭路,計畫到鄰近邊境地區的鄉村插隊落戶。
這時,收到阿松寄給我的一封信,信中除了向我父母問候外,還問我畢業後,是否會回故鄉落戶。我回信告訴他,我已辦好了下放東莞的手續。
一九七○年春天,我在東莞收到父母的來信,信中寫道,阿松結婚了,新娘子健美賢慧,才十八歲。
歡迎光臨 八仙會館 (http://bestion.net/)
Powered by Discuz! 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