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 爸爸堅持走單幹（世界日報 2020年6月21日） [打印本頁]

---

作者: 张凤    時間: 2020-6-21 23:51     標題: 爸爸堅持走單幹（世界日報 2020年6月21日）

爸爸的職業，終其一生是一個私人肺科醫生，用當時的術語來說，就是一個「單幹戶」。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新中國剛成立，父親就結束了在香港診所的業務，帶著我們一家九口，坐輪船從香港返回廣州，當時我剛滿一歲。爸爸租用了輪船上的一片地方，放置他的醫療器械和傢俬雜物，最重要的是那部德國製造的X光照肺機。

座落在廣州市和平東路一間四層高石屎洋樓，是我們的新家。樓下一層是爸爸開設的肺科診所，其餘三層就是我們居住的地方。父親精湛的醫術，很快就在當地打出了名氣，他用從香港帶回來的X光機給病人照肺，很多在醫院不能確定的病例，都轉到他的診所作最後的確認。

爸爸還有一雙靈巧的手，他的打氣技術是全市有名的。「打氣」是治療肺結核的一種方法：在肺部鈣化形成空洞時，在肺組織裡打入氣體，把空洞擠壓掉，以幫助病人康復。這必須同時在時間和位置上拿捏得很準。記得我小時候，診所的候診大廳裡，常坐滿了找爸爸照肺和看病的人。

一九五六年我剛上小學二年級，全國進行「公私合營」運動。有一天，家門前突然響起了一陣陣的敲鑼打鼓聲，我走出門口一看，路上擠滿了人，人群中拉起了一幅很大的紅色橫額，上面寫著：「歡迎張廼棠醫生加入政府醫院工作！」一串掛在門口的大鞭炮劈里啪啦地響了起來，夾雜著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和人們的歡呼聲、口號聲。我看到父親和領隊的人談了好久，人群才散去。後來我才知道，根據政策，「公私合營」是自願的，絕對不能強迫，爸爸本著這一點，向廣州市衛生局據理力爭，終於保住了開業執照。

一九六三年，中華大地推開了一場名曰「四清」的政治運動（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首先在農村展開，不久擴展到城市。

隔年，我剛升上初中三年級後不久，有一段時間，常看到幾個幹部打扮的人，隔幾天就會來找父母談話，父母變得沉默寡言，憂心忡忡。有一天，有一群人來診所，把爸爸的X光機搬走了。這時候我才知道，家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幾個來我家的幹部，原來是廣州巿衛生局派來的四清小組，他們審查了父親經營診所的所有項目、財務、報稅等狀況，找不出任何非法營運的罪行。最後他們決定，父親若繼續私人執業，就只剩下給病人診斷的功能，其餘的一切服務，都必須轉到街道衛生院裡。也就是說，爸爸只能收取每位病人每次診金五角錢，至於給病人X光照肺、打氣、打針、配藥等服務，都被禁止，而這些項目才是診所的主要收入來源，診金只占診所收入的極小部分。

爸爸告訴我，四清小組認為診所的經營方式是典型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為了「防修反修」，為了防止和平演變，父親必須停止大部分的服務。後來我才知道，那部父親從香港帶回來的X光機，由衛生局牽線，賤賣給廣州市一間街道衛生院。父親繼續艱難開診營業。

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大革命」爆發，在血腥八月裡，我家無可避免地被抄家，父母被批鬥多次後，遭遣送回故鄉新會鴻鈞里；而在廣州工作的哥哥、外婆和仍是中學生的我，則被紅衛兵掃地出門，搬到附近的一間小木屋裡，爸爸的診所徹底被摧毀了。

爸爸離開他的診所前，把剩餘的藥物放進兩個布袋裡帶回了故鄉。鄉親們得知父親返回故里，很自然地，生病時都來找爸爸看病，爸爸會很仔細地給他們診治。一般來說，父親會給病人一些藥，大多數很快就會痊癒。如果病情較嚴重，父親會勸告病人到公社的衛生院就醫。爸爸拒絕收病人的診金，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被遣送回鄉的「牛鬼蛇神」，如與金錢扯上關係，則是極大的「犯罪」。鄉親們則給爸爸帶來雞鴨魚肉、各種節令蔬菜水果以回報。

在鄉親們的愛戴下，父母得以在故鄉安度十年文革歲月。

一九七八年，文革結束，父母獲准返回廣州，我們全家亦搬回和平東路的舊居，當時父親已年老體衰，不能再開業了，但仍有熟人朋友來問診。

一九八八年裡春光明媚的一天，爸爸安靜地乘鶴西去，享年九十四歲。在一些人的眼中，爸爸是一個不識時務的私人醫生，但在我的心裡，爸爸是一個堅守自己信念，為自由而孤身奮戰的英雄。

---

歡迎光臨 八仙會館 (http://bestion.net/)

Powered by Discuz! 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