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時三十五分,我们到达了社區公園。穿過公園,是一條窄小的土堤,我們爬上堤頂,放眼望去。土堤下面是一塊很大的玉米田。突然東方的天際傳來一陣嘠嘎嘎嘎的雁鳴,一眨眼間,天空中出現一隊排列成人字形的大雁,約有廿隻。大雁貼著我的頭頂飛過,真美,棕黑色油亮亮的羽毛,肚腹呈奶白色,啡色的腳和喙。它們一直向玉米田飛去,然後在王米田的上空盤旋著……然後扎進玉米田裡,不見了。
外子指著不遠處的玉米田興奮地叫:「就是那兒了!」我們走下了土堤,腳下是一條鄉間的泥路,在小路上走不多遠,是一小片收割後的玉米田,有幾十畝。在這片空地上的一角,密密麻麻聚集了五、六百隻大雁,油光的雁羽上閃爍著無數光點,雁群載著陽光,蹣跚地在啄食。我們還未定過神來,遠方又響起了雁鳴,幾秒鐘的時間,雁群己到了我的頭頂上,這隊起碼有三十隻。降落前,它們很優雅地在上空盤旋,它們降落時的一瞬間,姿態是如此之優美。我激動不己。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大雁集中在這麼小的土地上。外子立即把他的單反相機調校好,不停地按動快門……我看看手錶:六時四十五分鐘。
太陽很快地下沉著,雁群一隊跟著一隊飛來,我們站在離雁群約三十英尺的空地上,四周空無一人。我們忘情地欣賞著眼前的奇景,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年青彪型大漢背著一枝獵槍,滿臉嚴肅地站在面前。他一開口就説:「Is this your property?」我說:「No! We came here just to see the wild geese。」他說:「You must go away, don’t come back again!」我只好說:「Sorry!」
又見到一群數量最大的雁群,約有四、五十隻,優美地降落下來……我數過,一共是十九隊雁群降落。這時空地上的雁已是黑麻麻一片,我估計有成千隻。我們和年青人互相揮了揮手,不捨地離開,爬上那小土堤,回頭一望,太陽已完全消失了,耳邊又傳來一陣嘎嘎嘎的雁鳴,東方出現了一些黑點,又一群大雁向著玉米田飛去……我看一看手錶:七時零五分。
九月了,天氣還是那麼熱,最近這幾天,每天的氣溫都超過華氏一百度。我和外子兩年前從沙加緬度(Sacramento)郵政總局退休後,為了延遲衰老,只要天氣不會太差,外子晚飯後都會開五分鐘的車,到我們住的納托馬仕(Natomas)社區公園裡散步。因為飯後要清潔收拾廚房,我很少跟他去。昨天他散步回來,興奮莫名地嚷個不停:「熱完這幾天就不會那麼熱了,鳥類比人類更早知道氣候的變化。大雁已經吹起了集結號,準備南飛了。剛才我看見一隊跟一隊的大雁從東邊飛來,降落到公園對開的王米田裡。我走進玉米田的中間,見到一片收割過的空地,一群大雁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在啄食地上的玉米粒,天上還有大雁在不斷地飛來……」
真不可思議!我知道沙加緬度地區有不少濕地保留區,是每年中秋節前雁南飛的必經之路。我看過早晨大片鴻雁在空中飛過的奇景,但從未見過它們成群結隊在黃昏降落時覓食的美姿。
我在郵局工作了三十年,每年中秋節前兩星期,每天清晨七時左右,排列成「人」字型的大雁,成群結隊地從郵局的停車場上空飛過。我工作的郵政總局鄰近大河,附近有一片洩洪區,屬濕地自然生態保護地帶。郵局的上空,就是大雁南飛的必經之路,年年如此。飛行的軌道分毫不差,時間亦分秒不差,必在七時前後,歷時約十五分鐘。我在郵局是上夜班的,早上七時准時下班走到停車場時,在鴻雁南飛的季節,當遠方的天空傳來一陣陣「嘎嘎嘎、嘎嘎嘎嘎……」的嘈吵聲時,我們都會停住腳步,抬頭望天。在北面的天際間,會出現一些小黑點,只幾秒鐘的時間,小黑點就變成了一隊隊的大雁向著我們飛來,當經過我們的頭頂時,有時會飛得很低,能清楚看到棕黑色的翅膀,黃白色的肚,啡色的腳和喙。翅膀伸展開來很大隻,足有一個小孩伸開雙臂那麼大。三十年來見過最振撼的一次,幾百隊排成人字型的大雁一波接著一波在我頭頂上飛過,它們的羽毛幾乎清楚可數,雁叫聲震天響,整個天空在幾秒鐘內滿佈鴻雁,但很快就變成了南面天際的小黑點,在朝陽的紅光中消失無蹤……雁群過後,天空中飄落片片鴻毛,地上散落著稀疏雁毛……
聽到外子的講述,幾年前成千上萬的鴻雁在我頭頂上飛過的情景,立刻在腦海中湧現。人生中能看到一次,己經是可遇而不可求,難道我還真有機緣,能看到它們大群大群降落地面的奇景?我對我外子說:「明晚飯後先不洗碗,跟你去睇大雁。」外子不以為然地說:「妳估哋大雁等妳來睇呀,它們吃飽後明天肯定會飛去別的地方。難道蠢到返回原地,等人去捉呀?」這是人類的思維。聽他一講,覺得很有道理,正後悔沒有跟他去散步。突然間腦里靈光一閃,想起最近讀過莫言的一篇短篇小說「老槍」。書中的「他」在一片收割過的高粱地裡發現了一片密集的野鴨,他壘成了一個四四方方半人高的掩體,一連十幾個晚上,他都躱在裡面觀察它們。他看到它們總是在傍晚這時辰,嘎嘎地叫著,彷彿從天外飛來……
沙加緬度和濟南處於同一緯度,三十年前已經結為姐妹城市。我們這兒的花果樹木,飛禽走獸的種類,和山東高密東北鄉很相似。莫言描寫野鴨的習性,我們這兒的大雁可能也一樣。我把見解和外子一講,他不服氣地說:「睇妳會唔會叻(廣東話:聰明、見識廣的意思)番一次。」第二天晚飯後,我們在六時三十分開車離開。外子這次是有備而去,帶了一部單反相機。
六時三十五分,到達了社區公園,我們把車泊在公園旁邊的馬路上。以沙加緬度爲中心的一大片地區,叫加州中谷,是一片肥沃的農田。近幾十年的開發,農田上建立了不少房屋,新的社區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但開發的速度還是有不少限制,不少新建社區的周圍,仍然有大片的農田。
我們穿過公園,太陽離地還有一段小小的距離,整個公園的花草樹木全籠罩在夕陽的玫瑰色光線下,有幾個小孩在盪千秋,有五、六個印度人坐在涼亭里的石凳上,用他們的家鄉話大聲地交談。公園的後面是一條窄小的土堤,我們爬上堤頂,放眼望去。土堤下面是一塊很大的玉米田,天顯得很低,陽光紅紅地塗在成熟的玉米上,整片玉米田伸展進朦朧的暮色里去。突然東方的天際傳來一陣嘠嘎嘎嘎的雁鳴,一眨眼間,天空中出現一隊排列成人字形的大雁,約有廿隻。大雁貼著我的頭頂飛過,真美,棕黑色油亮亮的羽毛,肚腹呈奶白色,啡色的腳和喙。它們一直向玉米田飛去,然後在王米田的上空盤旋著……然後扎進玉米田裡,不見了。
外子指著不遠處的玉米田興奮地叫:「就是那兒了!」我們走下了土堤,腳下是一條鄉間的泥路,在小路上走不多遠,是一小片收割後的玉米田,有幾十畝。在這片空地上的一角,密密麻麻聚集了五、六百隻大雁,油光的雁羽上閃爍著無數光點,雁群載著陽光,蹣跚地在啄食。我們還未定過神來,遠方又響起了雁鳴,幾秒鐘的時間,雁群己到了我的頭頂上,這隊起碼有三十隻。降落前,它們很優雅地在上空盤旋,撥弄著氣流輕巧地降落在它們的同伴當中。它們降落時的一瞬間,姿態是如此之優美。我激動不己。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大雁集中在這麼小的土地上。外子立即把他的單反相機調校好,不停地按動快門……我看看手錶:六時四十五分鐘。
太陽很快地下沉著,一邊下沉一邊變形,變扁變平,邊緣發了了黑,中間如一塊燒紅的鐵。雁群一隊跟著一隊飛來,起初它們都在百米高的空中樸樸梭梭地旋轉著,忽高忽低,然後優雅地降落到那密集的雁群中。外子告訴我,昨晚雁群是聚在另一邊的角落。我們站在離雁群約三十英尺的空地上,四周空無一人。我們忘情地欣賞著眼前的奇景,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年青彪型大漢背著一枝獵槍,滿臉嚴肅地站在面前。他一開口就説:「Is this your property?」我說:「No! We came here just to see the wild geese。」他說:「You must go away, don’t come back again!」我只好說:「Sorry!」
又見到一群數量最大的雁群,約有四、五十隻,優美地降落下來……我數過,一共是十九隊雁群降落。這時空地上的雁已是黑麻麻一片,我估計有成千隻。我們和年青人互相揮了揮手,不捨地離開,爬上那小土堤,回頭一望,太陽已完全消失了,西邊的天空呈現一片深紫色,而東邊的天空已是一片灰白。耳邊又傳來一陣嘎嘎嘎的雁鳴,東方出現了一些黑點,又一群大雁向著玉米田飛去……我看一看手錶:七時零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