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標題: 榮陽街 [打印本頁]

作者: 张凤    時間: 2016-3-20 00:55     標題: 榮陽街

一九六六年九月里一个星光熠熠的夜晚,我和哥把父母,家姐送到长堤的花尾渡碼头,看着他们三人上了船,目送花尾渡鸣笛离岸而去.….我骑上单车返回和平东的大屋。搬家的時候到了,街道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要我们尽快搬到十三行一条叫 “荣阳街” 的小巷。我先过去把“新居”视察一下,荣阳街在十三行靠南面,是南北走向的一条崛头小巷。前半段是“利口福飯店”,铺面对着大馬路,一个很大的厨房则在小巷的另一面,在饭店和厨房中间的小巷空地上,有几个男女工人坐在板凳上洗菜,洗猪肺,拔鸡毛......我小心地避开了一氹氹污水,走進了荣阳街。左面的第一间是三层高的西式木楼,苐二间则有气派得多,有四层。巷尾是一道高高的囲墙,囲墙那面就是文化公园了,第二间房屋的楼下傍着囲墙搭了一间很井齐像样的平房。小巷右面就差得多了,是一列三间只有一层上面加建阁楼的小木屋。第一间的門口堆满了杂物,但很巧妙地用铁皮傍着小屋在街上搭起了一个挺像样的厨房。后面那家人更聪明,沿着囲墙用铁皮搭了一间长长的小屋。 中间那一家什么也没有的就是我们的新居了。

我推开木门进去,屋内空空如也,又浅又窄,只有十坪左右。靠右边墙有一把小木梯,我爬了上去,是一间小阁楼,人站在地板上,头就顶着屋顶,地板是一些很薄的木条钉成,人一走动,井间小屋就会吱呀作响地摇动。我爬下了木梯,想看看那儿有电灯开关,才驚觉小屋里没有电线,没有电表,亦沒有开关;再仔细一看,亦没有水喉。我站在空荡荡的小屋中间发呆,看到对面那四层高的楼房里走出来一个约五十岁的女人,用一块花絲巾包着头,中等身材,眼睛很有神,一脸的精明。她走进小木屋向我自我介绍:“你一定系張医生个女啦,我哋前几天已经知道你哋会搬过嚟,我老公冼老二係以前(利口福)个老板,他和你爸爸很熟,每次你爸爸带朋友到(利口福)吃晚饭,他都親自掌廚,你叫我冼二嫂就可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头上的絲巾解了下来,头发是被剪成参差不平的平头,她继续说:“我们还不是一样被揪斗,被剃光头!”从冼二嫂的咀里,我了解到各邻居的背景和我们一家必须面对的困境。

冼老二家有六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二十多岁,已在广州付食品公司工作;女儿从小跟她姨妈到了香港,亦二十出头,在写字楼工作,经常有汇款给冼二嫂;下面五个男孩从十岁到十七岁,由于学校仃课,在家闲着。冼老二一家住下面三层楼,四楼则是他那排行第十的弟弟一家四口居住。住隔壁三层楼那家人,是开制伞厂的,公私合营后,作为资方,仍然留在厂里工作。他家有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四个大的女儿都在制伞厂工作,儿子和小的两个女儿都是中学生,都在家闲着。我们将要住的小木屋右面近街尾那一间,夫妇俩都是补鞋师傅,现在归街道服务站管理。他们家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男孩做大,前几年已仃学在饭店里当学徒,两个女孩仍是小学生,也是仃课在家。左面近街口那一家夫妇俩都在兴隆街市卖菜,有两个男孩读中学,一个女孩读小学,也都是无所事事地混着。



    冼二嫂提醒我小心那制伞厂资本家一家,他们全家都假积极,知道我们会搬来,就到处和街坊们说,不要理睬我们,因为我们一家是牛鬼蛇神。我问冼二嫂,为什么屋里没有电綫,她把原因告诉了我。原来这间小木屋的主人是一个廿多岁的待业地主女,也是由街道办事处借红卫兵之手把她遗送回乡,她离开前,把电线电表全部拆除,因为是可以卖钱的。我们一家现在生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世界上知名的大都会广州市,亦只能用火水灯来照明了。我和冼二嫂走出门口,她指着在屋旁边的一个水龍头告诉我,我们三家小木屋的人共用这个水喉,水费由各户按人口分担。她还提醒我,要尽快用鉄皮在門前搭一间能挡风遮雨的小厨房。我謝过冼二嫂,走回和平东路,心里在打算,房子这么小,能搬进去的东西实在是有限。

我把情况告诉了两位哥哥和外婆,大哥是西医,三哥是中医,各在不同的街道卫生院工作。外婆是“扎脚”的,已有八十岁,穿着一对手工制作的小皮鞋颤颤巍巍地走着,她仍然爱穿那种叫“黑胶绸”缝制的旗袍。外婆很麻利,我们兄妹各人就全靠她的监督和看管。跟着来到的星期天,哥们放假,是時候离开和平东了。三哥在少年時,就迷上了“练大只”,他曾在私人的健身室受过专业训练,练就了一身肌肉。大哥文质彬彬,爱研究古玩玉器錢币之类,手无缚鸡之力。搬屋的重担就落在三哥身上,三哥一拍胸口说:“无问题!”  

星期天一早,就来了四个大只佬,都是跟三哥一起练健身的喽罗,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部大板車,已仃在了近门口的大馬路上。我们計算过小木屋的面积,只能带走必须的生活用品,至于华而不实的家私和杂物,就只好全部放弃了。阁楼的地方只够打丁字型放两張鉄床,大哥和三哥就睡那儿。地下左边靠墙的一面放一張鉄床,我和外婆就挤一挤睡在一起;中间放一張爸爸的大书桌,因为书桌有好几个柜筒,可以多放些东西,以后吃饭,写嘢,看书,接待亲朋好友,都是囲着这張书桌進行了。右边靠墙的一面还可以放两个五筒柜;这样一来,井间屋子都放满家具了,只有近小木梯的地方还留有一点过道的空位。各人的衣服用品亦只能挑合适的带走,就这么决定了。外婆最要紧带走的不是她自已的东西,而是厨房里的各种杂物,她已在前一晚把那蜂窩煤炉弄熄,她一面收拾,一面自言自语地说:“天跌落嚟都要食饱饭再算!” 她怕我们兄妹无饭食。她要三哥和那几个大只佬第一時间就把煤炉,所有煮食的器皿,用具,米面油盐等先搬到荣阳街,三哥把煤炉放在门口,他答应外婆很快就会找几个大只佬帮忙,在门口搭一个铁皮檐蓬,作为临时的厨房。

我收拾我的个人用品時,还不忘到处看看。我看到爸的书柜里还有好几本完好无缺的医学书籍,其中一本有小枕头那么大,是精装本,优质纸印刷。翻开一看,每一页都是印刷精美的彩色人体器官,上面的文字我完全不懂,既不是俄文,亦不是英文,我知道,这是一本解剖书,但颜色实在是太美了,而且是世界上最“真”的书,我把它放進了我的行李里。哥们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和书柜,我在每个房间巡视了一遍,每个房间都有一堆垃圾,书柜都空了,只要红卫兵读得懂的书籍都没有了。在二哥房间的垃圾堆里,我看到一本书躺在那儿,我拿起来一看,是“希腊神话的战争英雄传说”,厚厚的一本,我把它拿在手上。走到大厅原先放钢琴的地方(钢琴已在第一次抄家時被红卫兵搬走),钢琴书散满了一地,我逐一捡了起来,全部放進我的行李里。我好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弹钢琴,但我实在舍不得把它们扔掉。大只佬们不断往返,用大板車一車一車地运走家具和杂物,三哥把他的健身器材全运走,足有一大板車,他把他的宝贝都放在门口,好在那一段日子都没有下雨。

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我们全站在楼下大厅那一大堆垃圾旁边,�暀W靠着几面病人送的镜匾,其中一面刻着“我家生佛”,那面镜框的木质和雕刻特别靓,大哥走过去摸了摸,镜匾很重,他想提起来都提不起。他对那几个大只佬説:“这鏡框是属于檀香木那一类,十分值錢的,你们看谁家有地方放,就拿回家去吧” ,其中一个大只佬说他可以拿走。四层的大屋里还有不少家俬,三哥叫大只佬们揀适合自己的,尽量拿回家。大哥和三哥先行离开到荣阳街那边收拾,大只佬们继续推着大板車不断往返,搬走了好几大板车的家俬。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我己满身臭汗。我告诉外婆,我想冲个凉再走,因为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这样的享受了。大屋里每层都有水厕,三楼还有設备齐全的卫浴间,有一个很大的浴缸。我拿了一个鉄桶,到附近的泡水馆用一毫子打了满满一桶滚水,返回大屋,把滚水倒進浴缸,开了水龙头,调校到适合的温度。我躺在温暖的水中,让痛苦,屈辱,汚垢统统从我身上每一个毛孔流走,我要把这告别的一刻,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中。我望着冲凉房的天花板发呆,在大屋里度过的美好时光,像电影中的画面蒙太奇,在我眼前一幅幅掠过。

    記得在我五六岁時,还未公私合营,广州市还有好多私人医生。爸爸爱种花,四楼的后半段是厨房和饭厅,前半段是一个很大的天台,爸在天台的四周用花盆种了好多花,有茉莉,桂花,石榴花,但最多的是曇花,起碼有十盆八盆。那一年的夏天,曇花长得特别好,在每一盆花长长碧绿的叶子上,都长出了花蕾。父亲就安排开一个曇花盛会,他叫我们兄妹六人准备歌午来娱宾,这当然得由多才多艺的二哥来负责了。他把我们訓练了几天,就成功演出了令众人拍烂手掌的“小红帽和狼外婆”。那是一个吹着暖风的仲夏夜,几个广州有名的私家医生带着他们的太太,和我们一家在“利口福” 吃过晚饭后,返回到大屋四楼的天台。爸已叫人在天台吊起了几盏电灯,照得周围一片通明。曇花己开始绽放,每一朵都在含苞欲放,各人都在花前观赏,夏夜的风吹着,肉眼就能觉察到花瓣在慢慢的开,慢慢的开......爸爸说:“花离盛开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先到二楼看孩子们做戏吧。”

   好戏开锣了!二哥用钢琴弹起了开场的乐曲,三哥用幻灯机把预先画好的背景打在掛在墙上的白床单上,大哥和家姐各扮成小动物,在场中跳来跳去,四哥头上扎了妈妈的花絲巾,两耳夾上大耳环,屁股上挷了一条大尾巴,打扮成狼外婆躲在小屋子里。主角出场了,我披上一件红斗蓬,手挽着一个小花蓝,又唱又跳地来到场地中央,在轻快的琴声伴奏下,我唱起了二哥所作的歌曲:“清早起来精神好,依啦,啦啦啦啦啦;打开大门迎太阳,依啦,啦啦啦啦啦;走上门前的小路,美丽的小花开两旁,依啦,啦啦啦啦啦.......” 戏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每个人都过来抱抱我,对我赞誉有加。

     众人返回四楼的天台,曇花已经开了六七成,如碗口般大的洁白花朵,被一根粉红色的花梗和绿叶连着,向着星空,吐出阵阵幽香。天台上摆着好多椅子,爸爸修長挺拔的身影在众人之间回来走动,招呼客人坐下,最后他们囲坐成一圈。我看着灯光下的父亲,由于秃顶,只在头顶上的两旁有少许头发,这样更显得他的额头很高很大;爸是容長脸,有两只長大的耳朵;长而直的鼻,鼻翼两侧的肉不多,就像是雕刻出来的;咀唇稍薄,加上线条分明的下巴,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爸清癯的气质,真有点儿仙风道骨!这群人讲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星空,花香,灯光,暖风,我觉得,这是一群神仙在聚会。我累了,回到三楼我的小床上睡觉。梦是七彩的,到处是鲜花和小动物。第二天早上起床,赶快跑上四楼,天台上的曇花都搭拉着脑袋软绵绵地垂下,我好伤心,我的曇花榭了。浴缸里的水变凉了,我猛然惊醒,返回了现实。我用大毛巾把身体擦干,穿上干净的衣服。我把大屋的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都走过一遍。再見了,大屋,你曾经带给我如此多的欢乐,我己经享受过了,在以后艰难孤独的人生岁月里,我会把这欢乐慢慢咀嚼。我扶着曾经裹过小脚的外婆,向荣阳街走去,一场新的战斗在我眼前展开.......。

   到达荣阳街后,我感觉到每间屋的门后,都有人注视着我们。大哥和三哥已把傢私基本放好,一群半大的花靚仔囲着三哥团团转,他们看着三哥的健身器材直流口水。首先,我要学会在这小巷里如何生活,我们的邻居已经习惯了这儿的环境,这儿没有水厕設备,家家都用“屎塔”,但我们家连放“屎塔”的地方也没有,街尾的补鞋师傅已在仅有的空地上用铁皮搭起了煑饭,冲凉和放“屎塔”的地方。我就像一个落难的公主一样,不知道該如何生活,我们比邻居们还不如,连最基本的生活設施也沒有,只有满满一屋的华贵傢私,和破旧的小木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三哥告诉我,那些花靓仔教他,在街中心有一个坑渠盖,把盖子拉开,就可以把疴在痰罐里的尿倒進去,至于拉屎,則要跑步到“兴隆街市”的公厕排队了。我们几个还可以,但年迈又是“扎脚”的外婆,又那能赶到公厕大便呢!冼二嫂刚巧过来,听到我们的谈话,就对外婆说:“你唔使客气,要拉時,就来我这边吧。” 她强拉着外婆走進了她家,在楼下大厅的后面用木板间了一间小房间,里面有两个“屎塔”,外婆不断用小手帞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真不知道該说什么好:“冼二嫂,真系多谢晒,不过我自己会去公厕,我哥会在工作的卫生院疴清晒才番屋企嘅。婆婆,你就在冼二嫂这里疴吧,免得我们担心你。”

   冼二嫂跟着我们走進了我家的小木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時从屋后那面薄薄的墙那边,传来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拉金属絲的“吱吱”声,我身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洗二嫂告诉我,那是隔离街的轧延厂,是属于街道服务站的,刚好紧贴着小屋的后�晼A而且是每天廿四小時不仃开工;我的媽呀,晚上我如何睡觉!洗二嫂教会了我很多在小巷的生活常识,因为街口是“利口福”饭店,食物残渣特多,所以这儿鼠輩橫行,又多又大又肥,她叫我把所有能吃的,有味道的东西都要收藏好。大哥和三哥可以穿着泳褲在街喉边冲凉,我和婆婆則只能在屋内用水抹身算了。离我们不远的“故衣街”有一间泡水馆,花一毫子买一桶滚水,就可以到店后面的一间小房间里冲凉,那儿除了有去水的地方,还有水喉和一張小板凳。哥俩已作好了安排,他们每人每月的工资是五十多元,会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婆婆作为家用,另外每人还给我五元零花钱,我計划每隔几天,就到泡水馆冲一次凉。冼二嫂还指导三哥,如何傍着小屋前面的墙,搭一道能挡风遮雨的铁皮檐蓬。

  我们一一謝过冼二嫂,她离开后,已经是下午了,外婆叫我帮她一起,先把放在門口旁边的蜂窝煤炉生上火。呛鼻的白烟首先在炉中升起,红色的火苗吐出来了,一刻鈡后,蜂窝煤燃烧起来,好漂亮的蓝紫色火焰在轻轻摇摆,火焰呀火焰,你这生命之火!我好想唱歌,我要向全世界唱出,我们張家以前是怎样的活,我们现在依然是怎样的活。外婆把一鉄壶水放到炉上,给了我猪肉票和錢。我到兴隆街市买了一大扎白菜和五毫子半肥瘦猪肉,回家后就帮外婆一起准备晚饭。飯菜煮好后,我们囲着爸爸的大写字枱坐下,屋里点上了火水灯,在微弱的灯光中,我们开始吃在荣阳街的第一顿晚餐。餸菜有猪肉炒白菜,外婆叫三哥开了一罐亲戚送的“梅林牌凤尾鱼”,喝白开水。正吃着飯,冼二嫂带着一个男人走了進来。那男人大约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已花白,圆口圆脸,两眼满含笑意,一脸和氣,典型的老式生意人的模样,我知道,他一定是冼老二了。

冼老二進来和我们很有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原来他己被调到十三行大街对面的“江海海鲜酒樓”任大厨,“利口福”现在是徒俱虚名而已。他很友善地对我们说:“我和你们的父亲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用客气,尽管話俾我知,你哋食紧饭,第日至倾过”。晚饭后,冼家的几个男孩,补鞋师傅和卖菜职工的男孩都过来囲着三哥,叫三哥“练大只”给他们看,三哥当然是义不容辞了。只见三哥躺在那張能够调节倾钭度的长凳上,深深吸一口气后把扛铃举起,手臂上谷出一块老鼠肌,胸腹上的肌肉条条显现,立刻赢来了众多靚仔的热烈掌声。他们都要三哥收他们为徒,要三哥教他们武功,三哥一口答应。只有伞厂老板那位十三四岁,又奀又青白的儿子站在自家門口,伸长脖子不仃地向我们这边張望。

夜已深了,外婆叫各人番屋企瞓觉。我和外婆挤在铁床睡下,更觉墙后面传来“吱吱”的拉金属絲声音錐心刺耳。街上坑渠的臭气不断飘入屋内,大街上响起了一串鈴声和吆喝声“倒屎啰,倒屎啰......”原来是“夜来香”車来了。街上传来了家家户户拉屎塔到大街上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是各家在街水龙头下洗屎塔的“哗哗”声,屋外传入的臭气更浓。我合上双眼,但那能睡得着,朦胧中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趁着从门缝中透進来的街灯的微弱光綫,我看到两只又肥又大如小猫般的老鼠,在咬那放在靠墙的五筒柜顶上的瓶瓶罐罐......一切仿如一场噩梦。我看看婆婆,只见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我知道她是在装睡,坚强的婆婆,她不想让我担心。一夜无眠,当曙光初现,我和婆婆都起床穿好衣服,打开大門迎来了第二天的朝阳。初秋的晨风轻抚着我的脸,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我仔细想想,其实亦没有什么大不了,别人能这样活着,我也能这样活着,我要在“荣阳街” 好好 活下去!外婆把煤炉生起了火,煲了滚水,我拿了钱到面包鋪买了些鸡尾包,给各人用奶粉冲了一杯奶。哥哥们已起床了,三哥精神还好,大哥則两眼呆滞,婆婆不断地对大哥说:“留得青山在,唔怕冇柴烧!” 哥哥们吃完早餐,就各自骑上单車到卫生院上班了。午餐他俩亦回来吃,我就这样每天帮外婆一起准备三餐。

第二个星期天,帮忙搬家的那几个大只佬又来了,众人夹手夹脚,很快就把铁皮檐蓬搭好了。三哥还用水泥倒模,做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泥饼,中间都有一个方形的空洞,用一根木棍的两头各穿進去一个,就成一付很好的杠铃了。三哥随序渐进地教他的徒弟们,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如果天气好,晚饭后,总有几个花靚仔跟三哥练大只,街口“利口福” 的两个小伙计在小休時亦会走过来举番几下。有一天,那小伙计看着那放在门口的锑煲仔对我说:“你拿一毫子到柜枱付钱,说外卖一碗例湯,你把收据交给我,我帮你挠满个锑煲仔”。 第二天我按他的吩咐去做,只用了一毫子,就拿回家满滿一煲的南北杏蜜棗菜干白菜猪肺湯,湯渣还好多呢。晚攴時,每人连湯搭渣,分了满满的一大碗,大家都好开心。以后的曰子,我经常拿着这个銻煲仔到“利口福”买例湯,有時是莲藕猪骨湯,有時是节瓜花生鸡脚汤,有時是木瓜猪肚眉豆汤......大哥晚飯后,多到对面冼老二家吹水。大哥比我大十一岁,毕业于“武汉医学院”,毕业后留在湖北省工作,染上肝炎后返回广州休养,病好后就留在广州工作了。他爱玩古玩,对古董方面的知识颇有心得,亦算闯蕩过江湖,见多识广,侃侃而谈,是一个到处都受欢迎的人物。冼老二家的大厅上安装了光管,我就跟着大哥到他家借光读书,我总爱坐在近墙角光管下的椅子上,他们亦把那位置留给我。

   冼二嫂总有做不完的家务,只会间中来大厅坐一下。大厅里除了冼老二和大哥,有時还有他们的一些朋友,但座中经常有冼老二的弟弟,我们都叫他做十叔。十叔约三十多岁,标准身材,五官轮廓分明,成个阳刚英俊小生,难得的是混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潚洒不羁的气质,他们几个很谈得来。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十叔中学毕业考不上大学后,就在街道服务站鬼混了几年,后来伙同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干起了养蜜蜂的行当。养蜂是要趁着花期,一年四季全国到处游荡,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行业,这需要多大的魄力,体能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十叔一干就是好几年,他喜欢养蜂的自由,如果运气好,还能挣点钱,十叔也是一个见多䛊广的人。结婚以后,十叔不养蜂了,返回街道服务站做个机械工。有两个三岁和五岁的男孩,他老婆还是廿四中的化学老师呢。

    一天晚饭后,我坐在冼家大厅上借光读书,两个人见人爱的小男孩跑着進来,在大厅上互相追逐,十叔把他俩喝住。这時走進来一个高眺苗条的女人,年纪和十叔差不多。我定睛一看,哇!这女人长得真美,是属于小脸美人那一类,五官长得很精致,大而充满灵气的双眼,端正的鼻子和小巧的咀唇,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贵气和书卷气,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天仙姐姐。她和荣阳街是如此的不协調,我知道,她就是十婶了。她向着我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微笑着问我在看什么书。我告诉她是“希腊神话中的战争英雄传说”,她说这是本好书,希腊文明很值得我们学习。她继续说:“我一直想找你倾下,你堂家姐和我是同事,知道你搬来同我住一条街,佢千叮万嘱叫我多多关照你。” 我觉得好奇怪,原来有这样一段故事。十婶是真正的学霸,她和十叔是高中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她考上了中山大学化学系,由于成绩优异,她被分配到广东师范大学任化学讲师,做了几年后,广师仃办,她被调到廿四中教化学。而我堂家姐亦是早年在中大毕业,在广师任心理学讲师,和她同时被调到廿四中,所以两人是好朋友。她在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嫁给了十叔,那時十叔是一个养蜂人。她和我谈了一会,就很有礼貌地说:“好夜了,我哋第日至倾过。” 他们一家四口返回四楼。在一般人的眼中,十叔和十婶的结合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但我和他俩相处久了后觉得,他俩真是一对绝配,瀟洒脱俗!

一天傍晚,我们正在吃晚饭,十叔走進耒告诉我们,他现在做工的小工厂是属于街道办事处的,专做照相机零件,已接到通知,过几天会搬进我们的大屋里去。工人们知道后不知有多开心,他们现在工作的地方是一个简陋的厂棚,终于可以搬到洋楼里工作了。十叔继续说,你父親的户口问题恐怕是很难解决了,如果说他无罪,让他把户口迁回广州,则要把房屋交还给你们,我想不太有可能了。但我认为,即使无可能,亦要去争取,因为我们是无罪的。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坐在門口看书,十婶走过来对我说:“到我的房间里坐坐吧,孩子跟他们的爸到文化公园玩,我在家有点事做,亦乐得清闲。” 我跟着她上了四楼,地方虽然小,但收拾得十分井齐清洁。我坐下后,她从书架上取下厚厚四大本书,我一看书名,是:基度山恩仇記!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禁书呀!我常听哥哥们讲起这本书,但我们没有,这可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宝贝。她继续说:“你拿去看吧,你的哥哥亦会喜欢看的,你们全看完后,再还给我。” 我连声道谢,当时真想给她叩个头。她谈起了文学,向我介绍了不少中外名著。我是何其有幸,这次是遇上高人了,在此后的日子里,只要她有空闭,我就会跟她上四楼,虚心地向她請教。我兴高彩烈地抱着四本书返回家中,哥哥们要我尽快把第一本读完,他们亦要轮着看。我打开了书阅读,一个全新魄丽的世界在我面前展开,当我读到爱德蒙把那死去的老人从尸袋里拉出来,而把自己装進了尸袋里,獄卒走耒把尸袋扔進大海的那一刹那,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我把书放下,抬头问蒼天:“我什么时候才能和爱德蒙一样,逃出生天?” 我实在是太喜欢这本书了,读完后,为免日后忘记,我把全书的目录用纸抄下来,这样,我看着目录,就能把井个故事讲出来。后来我和阿敏一同到大朗务农,在漫漫的长夜中,我俩轮流讲故事,我用“基度山恩仇记” 换了她讲 “ 巴尔扎克 ” 的两个故事:“高老头” 和 “欧也妮.葛兰台”。

荣阳街上各家白天都不关门,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不用上学,大家在街上扎堆玩,打朴克,打乒乓球,练大只,玩跳棋......只有几个小女孩听父母的话,会拿出学校的課本来做作业,但往往不识做。当邻居们知道我是三中高中二年级的学生,立刻对我另眼相看。荣阳街的孩子都是读几十中或华侨中学之类的学校,三中对于他们来说,是名校,是遥远的梦。补鞋师傅的两个女儿,卖菜职工的一个女儿都是小学生,她们常拿一些数学书来问我,我亦很有耐心地指导她们。父母都希望有一天复课,孩子们能考上三中。除了制伞厂老板那家人,我们渐渐被街坊们接受了。

伞厂老板有四个女儿在制伞厂工作,她们自以为是工人阶级,摆出一付高人一等的咀脸。他们一家都生得皮肤黄黑,除了儿子是病态式的青白;女儿们都是中等身材,稍廋,扎着时下流行的两根短辫,尖额头,三角眼,小鼻子,薄咀唇,给人一种势利的感觉。做工的四个女儿每人都有一部崭新的廿六寸凤凰牌单车,为了不让单车被刮花,车架上用七彩的扁型胶绳缠着,典型的小家子气。她们穿那种当时流行的姣婆蓝色外套,内衬一件桃红或粉红色恤衫,灰色的确凉裤,白袜,北京制作的方头有带黑布鞋,推着单车在我面前走过時,不知道有多神气。当她们和我在巷子里面碰面時,往往会把头扭开,就像是看到了一篤狗屎一样,我亦挺胸抬头,眼尾也不看她们一眼。

   那時,井个广州市都是红通通的一片,太平南,上下九的舖面和骑楼下的石屎柱都油上了红漆,擦上了白色的标语。一个星期天,三哥带着他那群徒弟在门口练大只,只見斜对面那家伞厂资本家全家总动员,在把三层高的木楼外墙全油上红漆,当井间楼房变成红通通后,看上去有多怪異便有多怪異。那群花靓仔在猛吹口哨,几个小的用双手一个搭一个的肩膀,排成一部汽车状,不仃地摇来摆去大叫大笑:“消防局,消防局,铃铃铃铃铃......救火車来了!” 冼老二那个十七岁的儿子喵喵咀,不肖地説:“有乜了不起,再点样红,叻极都係资本家!”  我则暗駡一声:“恶俗!”

  其实伞厂老板那个十三四岁的儿子亦挺可怜的,男孩们说他是“牵哈仔”(哮喘),都不喜欢同他玩,每次三哥带着他的徒弟们在门口闹得天翻地覆時,他都是站在自家门前向我们这边探头探脑。终于有一次,那奀仔实在是忍不住了,怯生生地向着我们这边走来,用蚊螆般的声音对三哥说:“比我举几下得唔得?” 我想叫三哥不要理他,他的家人不是说我们是牛鬼蛇神嗎!但我还是忍住了。三哥知道他有哮喘,就拿了两个最小的水泥饼,穿在一条杠上,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姿势,先让他举几下試試。那男孩十分认真的学,三哥随序渐进的教,过了一段日子,我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好,身上看上去亦长了肉。有一天晚饭后,伞厂老板带着奀仔苐一次踏進了我们的家,他很感谢三哥教他儿子健身,那奀仔飯比以前吃多了,病也少发作。三哥和大哥在昏暗的火水灯旁,给奀仔作了一次中西医结合会診,结论是,要乐观,阳光,多和同龄人玩耍,注意锻炼身体,长大成人后,多数人的症状都会得到缓解。三哥还写了几味药材,叫他煲汤時加進去,父子俩千多谢万多谢地告辞而去。自此以后,和他们一家人在街上碰到時,则对我投以讨好的微笑。我本想不理她们,但想到“寃家宜解不宜结” 的大道理,对她们报以一笑。但我永远不会和她们做朋友,只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晚饭时,各家的孩子都会拿着一个大碗,里面装满饭餸,在街上找地方扎堆坐,你会在各人的口中,知道当日大街上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我自搬到荣阳街后,为免触景伤情,尽量不去和平东。有一天傍晚,我端着饭碗在街上和孩子们一起吃饭,其中一个男孩告诉我,他经过和平东我们的大屋時,看到整个楼下已完全被打通,里面灯火通明,有很多車床和工人;他抬头看看楼上,看到三楼騎楼上有一个警察在晾衣服(大屋的隔壁是派出所)。伞厂老板的两个小女儿也端着饭碗从家里走出来,她俩带着討好的笑容向着我走来......我们终于获得了井条荣阳街的街坊们的接纳。以前大屋的门是锁上的,我是童话世界里的小公主;  现在的门是打开的,谢谢你,荣阳街,你使我学到了坚毅,忍耐,利人利己,宽容,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和人相处......但代价亦实在是太大了。

   天气越来越凉,秋天很快便过去,已是初冬的時候,学校的同学都跑去串连了。由于父亲的问题,加上在班上受到某个同学极之恶毒的誣陷,我在班上被同班同学批斗,还到我家抄家;我被列为班上的大混旦,同学们对我都避之則吉,尤其有几个女同学,经过我身边時,总会恨恨地駡上几句。现在可好了,不用再返回学校,班上的同学一个也不来找我,我亦乐得清静。一天早晨,我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基度山恩仇記”,突然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凤群!”我抬头一看,是我初中时的同学阿玲,她把一袋米和一瓶油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張桌子上,很有礼貌地先和外婆打过招呼,她是第一个来荣阳街探望我们的同学!当她看到我们所住的挤迫寒愴样,我俩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外婆亦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后来我才知道,她送给我们的米油,是在秋收后分到的全年口粮的一部分,她获得的口粮一年到头还不够吃,她的妹妹们稍有抱怨,她则对她们䁱以大义,她告诉妹妹们:“我这个同学实在是太可怜!” 阿玲送给我的米油,可是从她的咀里挖出来的呀!

我和阿玲在广州三中同学初中三年,我俩互相认识時才十三岁,阿玲的父母都是老师,爸爸还是三中的語文老师。阿玲是家中的大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下面是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由于兄妹众多,靠父母的工资维持,当然讲不上富裕,但亦量入为出,在良好的家庭教育下,兄妹友爱,父慈子孝,一家勤俭度日,其乐融融。阿玲是中等身材,浓黑的眉稍直,单眼皮下的眼睛总是眯着一缝笑意,端正的鼻子准头有肉,笑口常开露出一付井齐洁白的牙齿,白里透红的脸上有几颗青春痘,讲话斯文淡定,很有分寸,给人一种亲切,可信赖的感觉。

可能是缘分吧,我一看见她,就觉得她在课室里会是我的靠山,我主动和她接近。果不其然,同学们都喜欢她,我们连续三年把她选为我们的副班长(还有另外一位男班长)。这三年,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時光,晚饭后,阿玲常来我家,我们一起做功課,有時还有别的女同学来。我们一同囲着桌子坐,阿玲总是很专注地低头做作业,我则和另一位同学吃零食,侃大山,被站在門后监视我们的外婆看到,走出来咳几声,我们才乖乖做作业,外婆把看到的一切都向父母告密。阿玲有時穿打了补丁的衣服,补丁是用衣車車成很漂亮的团纹,爸爸问她:“边个帮你将件衫补得咁靓?” 阿玲骄傲地说:“我自己补嘅!”爸爸脸上现出欣赏的神情。

   爸经常提醒我,要珍惜我和玲之间的友谊,阿玲身上所具有的优点,我终其一生都不会拥有,他希望在我今后的人生岁月中,有阿玲伴我同行。初中三年很快过去,阿玲报考了师范,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这样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竟然落榜了,原因是她父亲在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为了一个承诺,年仅十六岁的阿玲告别了父母,到了番禺沙湾公社挿队务农,她每天在农田里耕作起碼十个小时,农忙時则十几个小时,脚踩污泥背朝天,一年到头,除分了谷子,油和糖外,就只能分到几十元人民币,这可是全年的开銷啊。鞋子衣服破烂了要添置,盐,酱油,大头咸菜,蔬菜还是要买,还有回家探亲的车票......那一样都要钱,这几十元怎么够开销?这使我想起了在学校课本上读过夏衍的一篇文章 “包身工”。文章中的包身工 “芦柴棒” 也是十六岁,但她比阿玲强多了,起碼她做工的厂房还是有瓦遮头,包吃包住。她仍能留在上海(如果当时有上海户口的話,她仍保留上海户籍),包身费是二十大洋,但那可是白花花的大洋呀。虽然阿玲和芦柴棒都是童工!

   外婆给我们每人冲了杯茶,我和阿玲对着桌子坐下,我俩继续谈下去時我才知道,原来阿玲这次出来,是想回家看看,因为她的父亲已在前些日子被遗送回乡,当時她並不知道。才十三岁的弟弟为了陪伴年老体弱的父亲,跟随返回故乡。玲的父亲在三中是令人尊敬的老师,但不知道为什么,同几个老师一道,被教过的学生在脖子上挂上牌,拉到台上批斗,那些学生不但对他拳打脚踢,还把他的头拼命往下按。好在玲已不在三中读书,看不到,我一直沒有对玲讲过那天的情景。现在,玲的爸爸出事了,每月的工资一分钱也拿不到,我不知道她们一家如果生活。(直到一九七九年平反落实政策才補发工资)

玲告诉我,她是客家人,家乡四周都是崇山峻岭,为了能挣一点生活费,休弱已不能做体力劳动的老爸带着十三岁的小弟每天站在山脚下,看有满载货物的大板車无法推上山顶,就赶过去帮忙,每推一次,才挣一毫子。讲起我俩的父亲,我和阿玲又相视而哭。为了挣工分,几天后阿玲就返回沙湾了。阿玲走后,班里几个挺扙义又不怕死的男生来找我,他们说看不惯班上某些同学的所作所为。他们拿了一大堆从“打砸抢”中得来的书给我,其中有一套是缺了几册的“石头记”,每一页都有批注,每册上面都有“明德女中”的校印。我们经常到沙面沿着珠江散步,一边走一边駡娘,他们都是工人阶级的儿子,我后来就是伙同他们一起冲车到北京的。

   恐怖的一九六六年终于过去,春天又来了。一九六七年的春节过后不久,姐姐首先从故乡返回广州,我让外婆和姐睡床,我则在近楼梯口的一小点空地上放上两張凳,上面放上一張窄窄的木板,我已修炼得如“小龙女”一样的武动,躺在木板上,耳边响着刺耳的拉金属絲声,呼吸着带有怪味的空气,也能安然入睡了。我六月冲车到北京告御状,八月返回故乡探望父母,直至一九六八年春节后,收到荔湾区军管会的信,才和父母一起返回广州。(见拙作“人间六月天”和“爱莲”)

由于我在故乡時,已把荣阳街的环境详细向父母描述过,所以他们亦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无论如何,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了,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姐姐很快就出嫁了,我让婆婆和妈妈睡床,晚上依旧睡在那窄木板上练我那“小龙女”式的轻功。爸爸好在坚持打太极,身体依然轻灵硬朗,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就在那小木梯爬上爬下。三哥在一張床边放了一块木板,和大哥同睡,爸自己睡一張床。在这个小阁楼里的两張铁床上,睡了三个医生!

爸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摺叠得井齐服貼,放在枕头底下,虽然与在和平东時,妈妈用电燙斗燙没得比,但亦算是不错的了。每天早晨,爸会穿着井齐后爬下小木梯,他依旧是在和平东診所時的装份,合身的裇衫和西褲,綫袜黑皮鞋,眼神精光内敛,泰然自若地坐在他的大办公桌旁边,对着一面小鏡子把他头上的几条头发梳好。有爸爸在真好,由于父母回城,我们变得“不差錢”了。父母在香港的医生朋友每月仍寄一百元港币回来。他们返回广州的消息传开后,不断有亲戚朋友来探望,来時都带些罐头食品,疍糕西饼,萍果雪梨,腊腸腊肉......亲朋们看到爸爸坐在破旧简陋的小木屋里那張大书桌旁,衣著井齐,微笑安詳地招呼客人,无一人不被感动。我看到各人的眼里都泛着泪光,离开時都会留下一些錢。

其中有三位是爸的医生朋友,在解放初期,他们都是广州市有名的私人肺科开业医生,其中一位还拥有一间医院。在一九五六年的“公私合营” 运动中,他们都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浪潮,两位结束了診所的营业,進了政府医院工作。另外一位则把井间医院损献给国家,掛一个院长的虚名,听说是官方的“受保护动物”。在医院工作的两位医生,做了几年后,由于不喜欢医院的管理,加上不差钱,都辞职不干了。他俩沒有再开业,只在家里帮熟人看看病而己。其中一位的太太在香港做护士,每月的汇款足够开销。另外一位在德国留学時娶了个德国老婆,生了两个混血女儿,现在是靠德国的外家养着,他来探望父亲時,还带了一个他老婆烘焙的大面包来。没过多久,他告诉我们,老婆带着两个女儿返回德国去了。所以这三个医生在文革的狂潮中,都没有被批斗抄家,逃过了一劫。

記得“公私合营”時,我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有一天,門前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的敲锣打鼓声,我走出門口一看,馬路上全是人,人群中拉起了一幅很大的红色横额,上面写着:“欢迎張廼棠医生加入政府医院工作!”一串挂在門口的大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夾杂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人们的欢呼声,口号声,当时我觉得好害怕。只见父亲和领队的人谈了好久,人群才散去。后来我才知道,根椐政策,“公私合营”是自願的,绝对不能强迫,爸爸本着这一点,向广州市卫生局据理力争,终于保住了开业执照一直至文革前夕。有一天,我看见那位医院院长带着他那雍容华贵的太太,穿着高雅的衣服,脚上穿着漂亮的皮鞋,跨过荣阳街 “利口福饭店” 旁边一氹氹的汚水,向着我家走来時,我真想哭!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三位医生对爸爸如此尊重,因为爸做了他们不敢去做的事!



爸的脑子转得真快,他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張文化公园的早晨月票,但必须在早上九点钟前進园,只需五毫子,以后我就不需要到兴隆市场的公厕里排队,看那滿地的屎虫了。每天早上,我和父母一早起床,就到文化公园散步,顺便到厕所解放一下,然后到处找好的地方吃早攴。爸最喜欢到上下九路的“伍湛记”吃及第粥,我们每人一碗,还叫上一大碟南乳炸薄脆。离开時,必带上外卖一碟义燒腸粉给外婆。

父母回来后不久,阿玲又来找我,父母见到她,讲起各自家庭的巨变,真是百感交集。这次阿玲回穗,正值农闲時候,生产队里的支青都打算在广州仃留久一点。好学勤奋的阿玲不想浪费時间,就问爸爸能否教她点医学常识,爸可开心了,说:“ 我这个不長進的女儿这次终于可以和你一道跟我学点基本医学了。” 我立刻把那本又大又厚的解剖书找了出来,不服气的说:“ 唔好讲我唔长進,我还保留着你的医书呢。” 爸见到这本书,真是喜出望外,他说:“用这本书来教你们,真是最好不过!” 原来书上的文字,都是德文。于是就这么定了,每天由下午三点至五点上课,回家要把当天所学記熟,第二天上课要回答问题,每人准备笔記簿和鉛笔,风雨不改。第二天下午三点钟,阿玲准時到达,还带来了她的一位朋友,是和她同期下放沙湾,三中高三毕业的学姐,海倫。我们三人囲着爸爸在那大写字枱旁边坐下,爸爸开始了他的讲学。爸把解剖书上的德文翻释成中文,用显浅的語言向我们解释。我们忙着学习画各种人体器官图,做笔记,简陋的小木屋里,洋溢着爸蒼老的授课声和我们年轻的发问声。我们都心知肚明,不知道能跟爸学多久,所以都如海绵吸水般,很认真的学。两个钟头下来,爸仃止了授课后,我们往往会闲聊一会儿。

玲和海倫对前途十分无望,那時广州市已兴起了一股偷渡热潮,我亦萌生了那样的想法。她俩已下放沙湾,由沙湾偷渡到香港的机会真是微乎其微,而我还可以尝试找近边境地区的乡村挿队下放,玲说如果一世在沙湾过,不如死了算。即使我们想嫁给有广州户口的人而过上像样的生活亦无可能,就算你貌若天仙,百艺傍身,能歌善午,那些有广州户籍的花靓仔,知道你没有户口,立即对妳避之唯恐不及,我们該往何处去?真係前途茫茫!我们玩碟仙,看边境地区地图,爸很快就猜到了我们有偷渡的企图,他没有阻止我们,只是说:“不要勉强,见机行事吧。” 我每次偷渡前,我都没有告知父母,以免他们掛念。爸对阿玲说:“你不用太灰心,你的鼻子准头有肉,天生一付井齐的牙齿,将来一定会衣食无忧。” 接着又对海倫说:“你的鼻子是猪胆鼻,将耒有花不完的錢。” 而我怎么办,我可是生成一付参差不齐的牙齿,爸继续对我说:“ 你的牙齿生得不好,所以每做一件事,都要比常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好在你生有两只大耳朵,下巴也不錯,将来还是有点福气的。” 我们都相信爸爸所说的话。

我们一起学习还未够两个月,春耕开始了,阿玲和海倫就返回生产队挿秧了。我继续跟爸爸学解剖,爸知道我有偷渡的想法后,更加加紧教我英語。爸还把春明伯儿子在香港的地址告诉我,要我牢牢记住,爸会托人转告他我会去找他一事。三年后我和阿玲在沙湾以一叶扁舟过远山到达香港,第一个接待我们的就是春明伯儿子一家(见拙作“飞越彩虹”)。

学校很快就复課了,我返回学校等候安排。因为在文革初期,我在班上受到某位同学的恶毒誣陷,被班上同学批斗,爸爸一直放心不下。为了我的安全,爸想了一个办法,以当時的水平,只有神经病是没有办法检验出来的,如果说我有精神问题,相信学校亦会放过我。芳村精神病院有一个医生是爸以前的学生,他答应帮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爸牵着我的手走進了精神病院,走廊两边如鉄笼般的小房间里,是又叫又跳的患者,而且是年轻人居多。我们见过爸的学生,他写了証明和病假单给我,我把全部纸張交给了班主任。复课以后,各人都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被誣陷的事一直没有人再提。

十二月里的某一天,我告别了父母,外婆和哥哥们,离开了荣阳街,下放到东莞大朗公社。在第二次偷渡失败后,我返回大朗后不久,就收到阿玲从沙湾寄来的信,我立刻返回广州荣阳街。那是一九七一年九月了,父母已被再次遗送回乡了,家中只有年迈的外婆和两位哥哥。苐二天一早,阿玲的弟弟跑来找我,说刚收到阿玲的信,叫我尽快到沙湾找她。好聪明敏捷的孩子,他立刻骑上我的单车,说要快点到汽车站买票,不出所料 , 当天的汽车票快卖完了,他帮我买到了最后一班到市桥的車票,是下年三点开出。我和外婆,大哥,三哥一同吃过了午饭,告别了他们,走出了门口,外婆一直跟着我走到了荣阳街口,我叫外婆留步,不要再送了,我回头看见外婆不断用小手帕擦眼泪。再见了,外婆,再见了,荣阳街,这是我见到外婆和荣阳街的最后一面。我坐上了从广州到市桥的汽车,黄昏時候到达沙湾阿玲家,从此走上了流亡之途。

一九七八年,落实政策了,我们一家终于搬回和平东路的大屋,但是外婆等不到那一天,她是在荣阳街去世的。一九八八年夏天,我从美国带着七岁的儿子回老家,爸爸已经早几个月仙逝了。十三行荣阳街那一面已被拆除重建,我穿过兴隆街市走到十三行,到处是挤拥的人群,街上都是卖衣服的店鋪,荣阳街的旧址上建起了一幢几十层的大厦。我想找我当年常去冲凉的泡水馆,我拉住一个后生仔问:“你知唔知边度有泡水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见到外星人一样,大声地说:“ 乜嘢泡水馆?唔知道!”  跟着我听见他低声地噏:“ 黐线”  !(完)
作者: Onki    時間: 2016-3-20 04:58

我含着泪水,花了两小时,一口气看完凤群这篇沤心沥血的”荣阳街”回忆录。文章虽然有点長,但是很真实,亦很有文采。把当时人们的精神面貌描述得淋漓尽致。荣阳街是很细的街道,但是有如七十二家房客。我只选择一些精练的句子。1,我躺在温暖的水中,让痛苦,屈辱,汚垢统统从我身上每一个毛孔流走。我要把这告别的一刻,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中。2,名医级的家庭的落差是如此巨大。医生们的曇花会,也尤如家景的曇花一现。她对父亲的形容,虽然是落难,但是仍然有一种傲气,”是一种坚毅的感觉,清癯的气质。真有点兒仙風道骨!”后来是”在这小阁楼里的两張鉄床上,睡了三个医生。”他爸爸对待年輕一代的心里治疗,用不同的方法,鼓励后一代如何对待困境。现代人会看心理医生,但是看相,算命都是当时心理治疗的良方。正如她婆婆说:”留得青山在 ,唔怕冇柴烧。”3,荣阳街左邻右里的互相帮忙,她对于那些小市民是如此大气。”寃家宜解不宜结,礼尚往来。”最后作者的总结:”荣阳街,你使我学到了坚毅,忍耐,利人利已,宽容。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和人相处⋯⋯但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整篇文章很流畅,象一个又一个波浪,把发生在荣阳街的故事尽述了。但我并不觉得它很長。我特别喜欢它的结尾,终于让我笑了”䅻线”。当时的社会,何常不是”䅻线”呢!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4 03:15     標題: 復张鳳群 (之一)

我知道你有故事,也知道你爱看书,喜看书者必也能写,只是没想到写得那么好,文筆的風格独树一帜,尤其最近两篇《爱莲》与《榮陽街》,文字的駕馭能力出乎我想像之外。怪不得梁鉴江老師都赞你文字不错,建议以写作为事业。

    人生在世,誰不希望能一展所長,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既然有写作的才华,又有写故事的材料,就以你父女两人为主線,加插上姑媽、"钉仔"(丹尼尔· 路昜斯)、柯、黎俩位医生、春明伯、潜伏的中共地下党员的軍医姨表姐、阿玲、阿敏、爱莲、玉婵、李妹、冼老二、治保主任張胜、伞厂老板的女儿. . .等等各階层的人物串插;经历了解放战争和文革的两个大時代,从城市到乡村为背景,他们本身都是一個個动人的故事。用你那高超的"烹飪"技巧炒炒埋埋一碟,肯定相当和味。當然,要写一个長篇,引人入勝,绝不能缺少爱情的元素,把Peter也扯进來,如何在《飞越彩虹》的人生路途上互相扶持,共同进退,最终修成正果。

    不必顾虑虚构的情節,写小説不同写历史或回忆録,它是創作的文学作品, 我記得龍应台將文學比喻成"生活的倒影",觉得很貼切,而且人人都能懂。
可不是嗎?一泓清水,一條河流,一個平靜的湖面。有水的地方,我們就能看到倒影。倒影天上的白雲,倒影岸邊的垂柳,倒影湖光山色、美丽風景。倒影是真實的嗎?不是。倒影是假的嗎?無中生有像海市蜃樓,當然也不是。有真的事物才能夠有倒影,可它又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它捉摸不到。

    文學正是這樣。它倒影了生活。文學讓我們看到生活的一些故事,故事�堛漱@些人物,各種各樣的細節。那都是來自生活,可是又有些不同。有的美化,有的醜化,卻沒有脫離生活的原型。能够把那些"并不如煙的往事"重新组织用故事的形式寫出來,成为一部文学作品保存下來,可以不斷迎受空間變異、時間洗磨,煥發出美丽的提醒。這些故事可能代代相傳,而每一個時代的讀者因其知識背景不同,理解經典的能力與角度,自然也有差別。当他們看著這些倒影,有所感受,有所啟發,有所思索,有所領悟。文學的作用就在這裡,你也就功德無量了。

   但我意見別急於分散成单章编印出书,虽然你的写作水平并不输於專职的写手,但主要是现時可供读者选择的讀物太多,加上張廼棠医生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不是柯麟,连黎鐸也不是,张鳳群也仅是自己小圈子內小有名氣而己,读者对於自己陌生的故事题材和作者是很冷漠的。所以就算你班内的文化男生帮你忙真的出成书,其銷售量我也存疑,賣得出去之所得恐怕连排版费、印刷费都够不上,到头來落得开茶会招集过去同学免费派发的结局。何苦如此委屈自己的漚心沥血?

    反而把之略作修改,投稿去世界日報文艺版,或广州的文学雑誌《花城》,这是广东省唯一的大型纯文学期刊,你文章中的語言風格很有广东乡土特色,叙述的故事也是以广府地区为背景,很容易引起本地區读者的共鳴,值得試下,講唔定,反映良好,日後向你约稿亦未必無可能。

    这算是拜读你最近大作的其中一个感言。餘下明日再谈。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4 05:54     標題: 陈汝伟的留言

妳的血淚回忆史我打開拜读,感同身受,虽不盡相同,但那段"光暉歲月"是埋葬了我們這代黄金成長歲月是相同。珍惜現在吧!多謝妳的分享!欣賞了潘大師精心制作之視頻,你們的退休生活精彩、豐富、活潑呀!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4 06:23     標題: 学友 黎国钜 發來的回帖

凤群:
    晨早醒来,打开手机,发现你已传来《荣阳街》这长篇回忆录,我迫不及待一口气把它拜读完。它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灵,震撼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的心头在不停地颠抖、在流血,眼睛也被泪水蒙住了……感同身受,这勾起了我对自己父亲的回忆,从1959年到1978年,整整蒙冤二十年,我们七兄弟姊妹在被卑视、屈辱、无助与痛楚中度过的。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我与你前半生的生命轨迹是何等相似,家被恶狠狠的匪徒抄了两次,家空物净,爸爸在香港打工時积存的一大堆金银细软,一件不留,崭新的西装领带全被搬走, 连我用五元钱装勘的矿石收音机都不放过,硬生生从我怀中夺走。父亲一次次被荷槍实彈的人拉上台批斗,并下放农场整整三年,原来从解放后开始就月薪87元的工资,全部剝夺!一分钱也没有。全靠母亲35元养活九口人。痛苦不堪回首。多谢你的力作。待我再一遍遍仔细品读后,再写一份感想吧。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4 06:24     標題: 学友 崔干行 發來的回帖

谢谢凤群再次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篇可读性很强的作品。回忆文革抄家的文章很多,但由于种种原因,极少能写得这样真实和具体,感情细腻。说句题外话,我们现在经常为学生(孩子)作文水平低而烦恼,其实,凤群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多看书,大量阅读文学作品。中文系的老师在背后都不怎么看得起写作课的,觉得教写作的老师自身写作水平高,但写作课本身很难提高学生的写作水平。从一个人的写作水平可以看到他的阅读习惯。
作者: chenqizi    時間: 2016-3-24 10:28     標題: 凤群加油!

我也像安琪那样,花了两个小时一口气把凤群的《荣阳街》读完,再一次被凤群的文笔折服,我不再重复同学们的赞词了。捞B,你没感到凤群已经在向成书的方向努力吗?一早我就佩服张凤群是一个有思想有行动的人,相信退休后的她会在另一个领域成功。对这点我深信不疑。
    崔干行的《梦想》真实地记录了当年一个“革命”青年由狂热紧跟到觉醒的过程。张凤群的书则写一个“革命对象”的女儿如何在逆境中生存的故事(或者目标大一点,写自传,凤群你完全有这个能力和足够的内容)。它们在不同的角度留下了那个疯狂年代的历史,如果再有人(比如诬陷凤群的那个同学)也能写写自己当年的真实想法做法及心路历程,那就更完美了。

捞B,你的文笔也很棒,游记写得很出色,很早我就建议你集结成书,或者从各类不同文章中挑些精品,用你的话是“炒炒埋埋一碟”也肯定和味。如何?

[ 本帖最後由 chenqizi 於 2016-3-24 10:31 編輯 ]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5 09:05     標題: 復张鳳群 (之二)

赞赏的回應多了,本来还想在写作技巧上多赞妳几句,不过惗下都係打住,免得妳又松毛松翼。虽然我自己写唔出,但欣赏好坏倒也懂些少。不如给妳点批评清醒下吧。係老友先敢咁做咋。

     读完你近期所写的一系列文章,有些感觉不吐不快。觉得妳真要好好向妳父亲学习。不但要向他学习知识,更重要向他学习做人。

    睇妳父张迺棠医生,生活好景時,对家人友人,融冶有加,对贫者弱者一样施医济药;尽管与柯麟、黎鐸同是留德回国的專家权威,却从無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做作。
   
    到上头要推行"公私合营"時,他不卑不亢,根椐政策,向广州市卫生局据理力争,终于保住了开业执照(坚持单干)一直至文革前夕。
   
    就是在文革期间,面对生话巨大的落差,也没有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甚至被當作"牛鬼蛇神"赶回乡下,一样没有忘记自己悬壺济世的使命,不管那求医者是贫下中农,还是仇视自己的治保主任家属,一视同人。所以他可以赢得一众族人乡亲的尊敬与尊重。
   
     就算自己头上还顶着四类份子的屈辱枷锁回到破旧简陋的"家",他也尽量使自己能衣著井齐,微笑安詳地招呼各方客人。

    读到这里,我真的好感动,妳写得好,是因为张医生表现得太好了,我想张医生有文才,此時若能容許的話,叫他重写一篇《陋室铭》,肯定不比刘禹锡差。". .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 ."巳经不能展现张医生的包容与氣度,文中的阿玲(安琪姐姐)就白丁,张医生一樣很开心地指着妳这個"不長進"的女儿,要妳和安琪一齐跟自己学点基本医学知识。正可謂:老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巳。好样的!

    就算面对这样沉重的精神打击和肉体的折磨,张医生也没有低头,没有倒下,無論身处什么环境,都表现出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一个正直知識份子的大度,這就是傲氣。很多人做唔到,包括我自己的父親,我伯父. . .


    反观妳,家中兄妹六人中的孻女,自小有才有艺,聪明乖巧,長在优越环境之中正是萬千寵爱在一身,皇帝女一个。
    一場文革風暴的來临,於你而言等於一場浩劫。
    做戏都有唱啦: "前朝一朵帝女花,劫後依然全傲性,不肖新朝衣,不服新朝令. . . "
   
    把看不顺眼的当时流行的姣婆蓝色外套,视为典型的小家子气。对自以为是工人阶级的伞厂老板女儿嗤之以鼻,这是不肖新朝衣;对当年提倡的一切均持抗拒的心态,这是不服新朝令。甚至自绝於差不多所有同班同学几十年。这是什么?这是"傲性",也是任性。

    傲性和傲氣是两个不同的慨念,"傲性"有任性的成份,自己可以自我表现出來,掌控不好,会令人反感;但"傲氣"是一种氣場,自自然然地向周围散发,令人粛然起敬。妳爸的是"傲氣",妳呢,傲就傲了,不过是"傲性"。

   《荣阳街》你使你学到了坚毅,忍耐,利人利已,宽容。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和人相处 . . ."傲性"去掉大半,收益还是有的,可惜意志消沉了。幸而近日肯重新拿起筆墨,解开心屝我手写我心。一切都睇开了,看淡世事沧桑,内心安然无恙。学到老头子心态的七成了。也赢來朋友同学的肯定与赞许。戴榮思師姐講得好: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故事里,不必知道自己是谁,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谁。

第二点我想説的

    你敬你父亲,因为他造就了你成"小公主"的身份;你敬你父亲,是因为他的才华;你敬你父亲,是因为他的傲氣给你树立起个有崢峥風骨的正值知識份子的型像。但你缺少从感性层面去看待父亲。可以理解成當年的你可能还小不更事,但時至今天,自己巳身為人母,但也未見你言及自己當年因為不懂得在生活和精神上给予父亲如何的安慰而深感遗撼。须知,孻女最是父亲贴心的小棉襖。梅小丽一句关照的話,会给予你多大的温暖,使你在那段岁月里,能够支撑下去... 你可曾想过自己能对父亲讲句什么最能宽慰父亲的心?他喜欢吃什么?可曾肖肖地喂他一口?就算在他耳边讲几句平常的体己語. . .  如果你曾经这样做,我相信你父亲会开心得忘却一切苦痛与屈辱,为有这個乖女而深感自豪。至於上京告御状,只能証明你勇敢和能力的表现,博得父亲和族人的称赞。对你父亲而言,这是不同层面的感觉,你以为是嗎?別不高兴,唔係老友,没人会这样讲你。当然,假如你當年有这样做了,那就当我冇讲过。事関我在你那一系列的故事中从未見提及。

    引起我的注意是在此一系列的故事亦少見提及你的母亲,我仔细看过你近期所有帖子加起來应超过十萬字,但言及母亲的只有四句:
  
  1, 六六年要被迫赶回乡下的前夜,妈和外婆哭得抱成一团,
  
  2, 六七年你独自一人回乡探望被赶回下的父母,我推开虚掩着的大门,看到爸爸和媽媽,媽媽向着我走来,我和媽立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哭够了,抬起头,
     看到爸妈都瘦了,皮肤黑了。媽被剃光了的头发己长回几分长,剪了个平头装,本来黑色的头发已变成花白(这是唯一的母亲特写镜头)。
     午饭時,妈放了一碟我爱吃的水疍在饭鍋上。

  3, 你父亲在大厅里踱着方步,叫你一起跟他背誦古文,他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走出来笑着说:“看你们父女俩傻得开心!”
  
  4, 八八年夏天,我才带着七岁的儿子重新踏上阔别十七年的故土。见到母亲,有一种仿如隔世的感觉。

    这就是对母亲描写的全部文字。别讲其份量不如同是家庭成員的外婆,三哥,二哥,连邻居,乡里的洗二嫂、十婶、七婶、春明伯等的着墨比写母亲的多得多。照理母亲倍伴着父亲風雨同路几十年,对家庭的付出和对家庭每个成员生活上的照顾也不比父亲少,为何你如此吝啬筆墨不替母亲添几彩筆?同样是唯一的姐姐,你也几乎不曾用心提过。或许在潜意识中你有多少对同是女性的歧视,因为你自小被捧上"小公主"的位置,所以看其他女性猶如裙下之臣,不肖与之为伍?事实上据我所知,中学同学中你也除了安琪这么好人緣之人,而又获你父亲肯定的女生外,你还是喜与男生交往居多,当然,以你当年的聪明美丽,多财多艺的条件,一众小男生不围着妳转才怪呢,在这样的場景下你自会無形中回愎高傲的公主位置,同時招惹来自部份女生的羡慕与妒忌恨,种下日後被人整你,踩你的因由也不自知。

    人的快乐,不是因为得到的多,而是计较的少。今天,妳己经不計较了,一切己云淡风轻,所以妳觉得更快乐。
但受人滴水之恩,当湧泉相報,何况是父母恩?感性上追思下双亲的爱,让九泉之下的父母亦能含笑开怀。
作者: chenqizi    時間: 2016-3-25 12:15     標題: 与捞B商榷

捞B,上文你说安琪是白丁,我认为不对。白丁指的是文盲,即目不识丁。安琪是正规中学的正式初中毕业生,而不是像后来的被毕业的67,68届初高中毕业生。初中毕业怎么也算是秀才吧,要是高中毕业那就算是举人了。我的文史知识不及你,但我认为初中毕业肯定不属白丁。原指平民百姓,



   
  啓子姐姐:
      我的理解"白丁"是指平民百姓,没有功名的人,平民百姓也不一定文盲,也有上过学也会識字的。


                                                                           捞B


   

作者: 张凤    時間: 2016-3-25 13:47     標題: 回復捞B

首先,先谢谢陈啟子的鼓励!本来想让捞B你先发噏风一阵再说,谁知你在广州打吊针時,可能脑袋進了气泡,连阅读我所写的小儿科文章,亦有点误解得大錯特错,所以必须立即纠正。你说柯,黎医生和我父亲都是留学德国,我文章中从未这样说过,事实上他们三人从未留过学。他们三人是同班同学,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毕业于广东公医专门学校(中山医学院前身),是广州市最早接受西方医学教育的前卫青年。那時医学院的学生除中文外,还必须学习英语,德语和拉丁语。来荣阳街探访我父亲的三位医生,其中一位是留学德国的。懂德语並不等于留学德国,知未?其余你对我的批评,都很正确。我自问不是一个好人,由于父母的溺爱,得到的多,付出的少,但一人有一人的活法,别人和自己亦徒呼奈何!我本已心如止水,被你打开了心湖的闸,唯有让河水流出,小河的水不会一路清晰,她上面有落花落叶,有垃圾,有污染,这不是更真实,更自然嗎?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6 12:56     標題: 復张鳳群 (之三)

鳳群姐姐:本人的阅读能力确实有点问题,你的纠正是及時的。謝謝!
   
     然而你說 "我自问不是一个好人"不知从何説起?在我的理解中,世间上实在很难在"好人"与"坏人"之间下定義。只能説"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起码这样去判別,总比"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没那么盲目。

    我以為你现在正做了大大的好事,首先,你一连帖出串嘔心沥血的文章为《八仙会馆》生色不少,我觉得在阅读你的文章時是一种享受。

    更重要的是,你可能没有想到:自己的一连串文章,用生动的筆法去带引了不少我们那一代人的思索,去追寻,去感悟 . . . 读懂你的同時也反思自己。这对於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人,能够从中判別出好坏与对错,对中国,对我们的下一代将会产生何等深遠的影响?难怪你们班的才子文人 黎国钜先生也一时难以下筆,也要"待我再一遍遍仔细品读后,再写一份感想吧。"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28 00:19     標題: 師姐讀《榮陽街》有感

《榮陽街》是那个疯狂动荡年代社会状态的缩影: 被革命的百姓,被践踏被屈辱的艰难生活,是那么难以想象却又如此的真实存在。没有信任,没有希望和向往,更没有快乐和愉悦,连最起码的对未来的期待也没有......这就是迫使人们义无反顾、不惜用生命偷渡的动力。

以革命的名义,可以肆意充公私产,由来已久,文革更无忌惮。然而人的亲情和尊严,岂会被轻易剝夺。感恩利口福老板夫妇,自身难保之中不避嫌相助;喜欢阿玲(琪儿)与你患难真情;尤敬重老父親身处困境仍保持绅士风度,不失尊严。这些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只要腰身挺直,风骨不倒,就是一个大写的人!

感谢你让我又一次重温了当年。

粗读一遍,就肤浅几句,细品之后,再说
作者: linwanli    時間: 2016-3-30 08:03     標題: 好文采

昔《沙湾的日子》如陈残云笔下的《绿竹村风云》充满乡土气息;今《荣阳街》如欧阳山笔下的《三家巷》㳽漫市井风情。張凤好文笔,让人难以释卷,欲罢不能。文中描述的利口福旧老板冼老二,我随参加广交会亲友赴利口福宴饮也闻一典故:何贤有一次到利口福食饭要揾认识的冼老二,干杂活满身脏的洗老二与之会面......。此消息一传出,冼老二馬上摇身一变身光颈靓的业务经理。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3-31 03:20     標題: 復张鳳群 (之四)

从【人間六月天】的一辑連环圖(发表時间2015-8-10) ,到最近发表的【荣阳街】(2016-3-20),也不过半年光景左右,张鳳群贴出了一连串似是信手拈来直抒胸虑的回忆录式的故事文章,触动了多少同年代人的心。反应的好评和感慨不断,而且还在继续發酵,恐怕连她自己也始料不及。当初抱着玩玩下的心态写几句到今日的欲罢不能中長篇,正是你把自己的写作才华遂渐激发出来的过程,我们正期待妳能再次飛跃,更多精彩妙文陆续有來,更偉大的長篇能尽快問世。

    从微信发來反响式的感言,相當部份是完全不认识你的朋友,談不上捧场抬桥,你的文章若無吸引力,叫佢肯花心机時間去读完都难。比如楼上的那位linwanli (我们叫他查里,原名林万里, 本人在会館也介绍过他,【恭迎『查理』大帝】寫的也是他 ),虽然同是館友,初中是我的同班,他与妳也从無交集。妳看他赞道: ". . .好文笔,让人难以释卷,欲罢不能",可見有麝自然香。更少有的像師姐或黎生等还要细品,细读几遍才能写感言,可见引起他们内心的触動有多深?令我刘某不得不写个"服"字。因为本人连自己写的东西也懒得重復读多次(所以周時错別字连篇)。印像中只見过去读"毛著"有夸张者云:越读心里越亮堂,相信他们并非要把妳的作品也当红宝书來崇拜,而是一种非常重视的表现。
作者: 张凤    時間: 2016-3-31 05:10     標題: 回復林万里先生

在“八仙会馆”驚见林万里先生怀念“冼老二”的短文,真是百感交集!冼老二是我们一家最困难時的恩人,他在天之灵看到我们今天这样谈论他,一定会开怀大笑的!他煮了特别好吃的餸菜時,一定会叫冼二嫂拿一小碟过来给爸爸;外婆,父母有時屎急来不及到公厕,就借用他家的“屎塔”;晚饭后,爸爸必到他家的大厅,和冼老二,十叔,我大哥,有時还有冼老二的一些朋友,好开心地谈天说地,我则拿了一本书,坐在光管下阅读。当爸爸对他说多謝時,他总是很真诚的说:“張医生,如果你不是搬来荣阳街,我怎会同你做好朋友!”冼老二虽然读书不多,但他是那种“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的典型!
作者: 刘秉森    時間: 2016-4-1 02:55     標題: 黎生此文正好作【荣阳街】的导读

初三(3)班同学转來了黎國鉅先生談【荣阳街】讀後的感言,原來他自己的家庭在文革期中也遭受到同样的遭遇,可謂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确是有感而发。他既是惠州某大众傳媒的头儿,可曾想過把这并不如煙的往事,在媒体上向广大读者作友善的提醒?
    敞人不才,读到黎生此文,觉得作为张鳳群【荣阳街】一文的导读,也颇有相附相成之效。故此也把此文转貼上《八仙會館》,但愿黎生不会介意。

以下是黎國鉅先生的原文


从小洋楼到贪民窟
  一一解读张凤群撰写的《荣阳街》一文
     张凤群撰写的《荣阳街》,是继《乡村风情画》和《飞越彩虹》后的第三篇自传体回忆录。它真实、生动而又入木三分地描述了作者一家在史无前例的浩劫中落难,从小洋楼这间大屋优裕的生活,被迫迁到荣阳街这处贪民窟这极其恶劣环境中的生存状态和心路历程。它是文革中我国千千万万知识分子家庭被迫害,被摧残中的一个缩影,文字中字字句句,无不振撼着读者的心灵。这是用切身经历,控诉文革残害人才的一篇力作!
       "荣阳街“,是一条怎么样的街?,它既不"荣”昌,也不"阳"光,是一条地道的贫阴街,是繁华都市中的贫民窟。请看作者的描述:
    ‘有几个男女工人坐在板凳上洗菜,洗猪肺,拨鸡毛,我小心地避开一氹氹污水,走进了荣阳街”;
     ‘我推开木门进去,屋内空空如也,又浅又窄,只有十坪左右,还有一间小阁楼,人站在地板上,头就顶着屋顶,整间屋就会吱吱呀呀地摇动”;
       "整间屋没有电线,没有水龙头,没有厕所,没有厨房”;
      "这儿没有水厕設备,家家用‘屎塔',但我们家连放`屎塔'的地方也没有”;
      "夜己深,我和外婆在铁床上睡觉,更觉墙后面传来"吱吱”的拉金属丝的声音锥心刺耳。街上坑渠的臭气不断飘入屋内,大街上响起一串铃声和吆喝声:‘倒屎啰,倒屎啰',接着传来家家户户拉屎塔到大街上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又是各家在街水龙头下洗屎塔的哗哗声,屋外传入的臭气更浓。我合上双眼,那能睡得着,朦胧中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借着从门縫透进来街灯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两只又肥又大如小猫般的老鼠,在咬那放在靠墙上的五筒柜上的瓶瓶罐罐……";
      荣阳街,如此这般,从视觉、嗅觉到听觉,全方位给人一种感觉上的重度污染,其环境之恶劣,令人窒息,令人难以忍受!
       这条荣阳街,居住的是什么人呢?是饭店掌厨的,是补鞋师傅,是卖菜的……都是社会最底层的贫民。
        作者的一家,原来是身光颈靓备受人们敬重的一族,似乎与荣阳街的人文环境格格不入。
       作者巧妙地用挿叙的手法,追述在“大屋"小洋楼生活时的温馨、愉悦与幸福,与荣阳街的环境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在搬离大屋的最后一刻,作者泡在三楼浴缸的温水中,此时此刻,在大屋里度过的美好时光,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爸在天台的四周,用花盆种了好多花,有茉莉,桂花,石榴花,最多的是曇花。父亲安排了一个曇花盛会“;
      "请了几个广州有名的私家医生,带着他们的太太到小洋房聚会,参加曇花盛会";
       "二哥用钢琴弹起开场乐曲,三哥用幻灯把预先画好的背景打在墙上的白床单上,大哥和家姐扮成小动物,四哥扮狼外婆,我办小红帽,演出`小红帽和狼外婆'……
      温馨、妙曼的时光,无情地从身边流去,作者从甜蜜的回忆中回到现实,不禁感叹:"大屋,你曾经带给我如此多的欢乐,我己经享受过了,在以后艰难孤独的人生岁月里,我会把这欢乐慢慢的嘴嚼。作者喑暗发誓:"让痛苦、屈辱、污垢统统从我身上每一个毛孔流走,我要把这告别的一刻,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之中!"
     作者从心底里发出的呐喊,令读者颤抖!
      生活的落差,有如"飞流直下三千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话,作者一家子不怨天,不尤人,不自暴自弃,泰然面对,展现出一个和谐乐覌大家庭的精神风貌,不能不令读者折服,敬佩,仰慕!我们可以从作品的描述中感受到几个亮点:
      1:随遇而安,宽容乐观的胸怀。作者一家被迫迁到贪民窟,全家二话没说,齐心合力,用大板车把用得上安放得下的搬走,用这安放不下的就慷慨送人;三哥凑了几个同时健身的"大只佬”,七手八脚,很快就在屋外用铁皮搭起一间简易厨房;爱好健身的三哥因陋就简,用水泥倒了几块水泥饼,做成最简单的杠铃,继续自已的爱好;父亲第一次返城后,仍然一起挤在破房子里,"在小阁楼里的两张铁床上,睡了三个医生"。这样的描述,一方面体现了这个家庭能屈能伸的生活态度;一方面反映了作者对文革迫害知识分子的嘲弄、讽刺与控诉!
      2.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品格。
      三哥是练健身的,身上肌肉凸现,洗家的几个男孩,补鞋师傅和卖莱的男孩都非常羡慕,恳求拜三哥为师,收他们为徒,三哥就一口答应,有空就教他们练"大只";邻居的孩子知道作者是三中的,是名校,都想让自已的孩子考上三中,孩子们常常拿数学书本请教作者,作者都十分耐心地指导她们……贫民窟的孩子,虽然出身卑微,但是筆者一家人并不会因此而歧视他们,不但没有伤害他们的尊严,而且成为了他们的朋友。
        3.以德报怨的气量。
     荣阳街住三层楼的那家人,是开制伞厂的。他们知道筆者一家人要搬来,开始非常不友好,向街坊们散布,这是一班牛鬼蛇神,要他们不要理睬"我们"。制伞厂老板有个十三岁的儿子,患上哮喘,人们称他"牵哈"仔,他又奀又青白。他看到三哥教街坊的儿子练"大只”,也哀求三哥收他为徒,三哥并不因为其父散布流言蜚语中伤张家而怀恨在心,不但教他练大只,而且还和大哥一起对他进行中西医结合汇诊,开了处方,让他服用。一段时间后,牵哈仔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此事完全改变了制伞厂老板一家人对这班"牛鬼蛇神"的着法。和平共处,睦邻友好,与人为善,这,就是筆者一家人的立身之本。
      4.不为环境左右,积极进取,学而不倦的精神。
        在"大屋”中撤出,清理个人物品时,筆者在垃圾堆中捡回了父亲一本人体解剖精装本,一本"希腊神话的战争英雄传说",还有一堆钢琴书籍,书,就是筆者的宝贝,筆者正是从书本上获得海量知识。她到十嬸家,十嬸借给她四本《基度山恩仇记》她便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并且把全书的目录抄下来,为免日后忘记。筆者还常到洗老二家,借他家的灯光阅读……文革,可以破坏和摧毁良好的学习环境,但是没有泯灭筆者对知识渴求的强烈愿望!
       从小洋楼优裕的生活,到荣阳街这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在这巨天的落差中,筆者一家人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与考验,筆者从心底里发出:别人能够这样活着,我也能够这样话着,我要在荣阳街好好地活下去!这是一个年仅十八岁少女在灵魂深处发岀的最强音!这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的高尚品格。
       作者在追塑荣阳街生活心路历程后发出感叹:谢谢你荣阳街,你使我学到了坚毅,忍耐,利人利已,宽容,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与人相处。我想,正是荣阳街的经历,为筆者"飞越彩虹“的成功,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荣阳街》一文中,特别提到一个人,亚玲,她,其实就是我们的好同学琪儿班长。当年,她因为家庭原因,未被中专录取,被下放沙湾修理地球。她辛勤劳动一年的汗水,换不回常年的温饱。然而,她知道筆者落难,第一间带上米油上门慰问。作者感激不己,从心底喊出:"这可是从她的嘴里挖出来的呀!"俗话说,患难之中见真情,琪儿舍已为朋,雪中送碳,给朋友无私的援助,此时此刻,尤如寒冬突遇一股暖流,从头温暖到脚趾尖啦!琪儿不愧为是筆者同呼吸,心连心,共命运的好朋友,好闺蜜!她们同乘一叶扁舟,成功飞越彩虹,又不约而同到了大洋彼岸扎根落户,双双过着美滿,幸福的家庭生活,羡煞傍人。为什么她俩的人生轨迹与命运如此相似?我想,这是上天对善良,宽容,勤奋和坚強的反馈与回报!
       巜荣阳街》从写作的技巧上解读,我认为筆者的文字功夫深厚,背景交代清晰,人物刻画细腻,层次分明,逻辑性强。我特别欣赏在即将离开和平东大屋时,筆者在浴缸泡澡过程中那一段对往日幸福生活的挿叙,很自然,很贴切,与荣阳街的恶劣环境形成特别鲜明的对比。这种巨大的落差,就连读者的心灵都承受不了,十分振撼!作者的三篇回忆录撰写得如此成功,是与筆者博览群书对知识的积累分不开的,是厚积薄发的成果。
    凤群,拜读完你撰写的三篇回忆录,作为你的忠实读者,我似乎仍感有小小不滿足,因为,你親爱的母亲,在我脑海中仍然是一片空白。母亲是家庭中的重要成员之一,她是父亲的贤内助,家里不少大小事情都由她来操持,但是文中没有片言只语对母亲的描述。我似乎感到,你的回忆录还没有写完。
          你的同学黎国钜读后感言。2016年3月29日于惠州。
作者: 廖和平    時間: 2016-4-2 16:12     標題: 又見佳作

鳯群,我也和其他同學一样,毫不歇息,一口氣看完了你的《榮陽街》。
    早知你文笔了得,但覺這篇比前幾篇手法更嫻熟。場景穿插巧妙、對比悬殊,人物三筆兩筆勾畫出外形、動作,一句話,就能鮮明地突出了個性。
    在大屋最後的浸浴,搬入榮陽街,外婆和你第一次生蜂窩煤爐,……蜂窩煤燃燒起來,好漂亮的藍紫火焰在輕輕搖摆……,冼二嫂解开絲巾,露出那被剪成參差不齐的平頭,還有許多,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想,文藝文藝,文和藝是相連相通的,你的音樂和美術都有高的水平,鋼琴、畫畫都能表現你的感情。在《榮陽街》已有很多這些結合,一幅幅蒙太奇畫面,緊緊抓住了讀者的心。我想如改作電影,會否像《城南舊事》一樣,引起更多人呢回忆和思考[呢﹖




歡迎光臨 八仙會館 (http://bestion.net/) Powered by Discuz! 4.1.0